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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变得绵密而执着。不再是傍晚时分那种试探性的淅沥,而是化作了无数根银灰色的丝线,被深秋的晚风肆意撕扯着,斜斜地、不间断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种规律而又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那声音仿佛永无止境,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潮湿而朦胧的帘幕之后。

画室里,只亮着一盏老旧的落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布艺,将光线收敛成温柔的一团,仅仅照亮了画架前那一小片区域,如同黑暗海面上唯一的灯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混合着潮湿水汽带来的、略带霉味的清冷。

叶栀梦蜷腿坐在画架前的矮凳上,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棉质家居服。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画布,右手紧握着一支画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有些僵硬。画布上,是一片正在逐渐成形的、风雨欲来的海岸线。深蓝色的油彩层层叠叠,描绘出汹涌的浪涛和阴沉的天幕,仿佛能听到海浪拍击礁石的咆哮。她刚刚为最后一片浪花铺上最深邃的钴蓝,放下画笔,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揉揉发涩的眼睛,却不小心将沾染在指尖的、细碎的墨黑颜料蹭到了卷翘的睫毛上,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污迹。

墙上的挂钟时针,悄无声息地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整栋沈宅早已陷入沉睡般的寂静之中。佣人们早已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空旷的宅邸里,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声控感应灯,偶尔会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轻微动静(或许是风声,或许是木材热胀冷缩的声响)而骤然亮起,投下一片惨白而短暂的光晕,随即又迅速熄灭,更添几分深夜的诡秘与清冷。

叶栀梦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酸胀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一股寒意顺着光裸的脚踝爬上小腿,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膝盖处传来阵阵凉意。她放下画笔,正准备起身去厨房倒杯热水,驱散这侵入骨髓的寒冷,也暖暖几乎冻僵的手指。

就在这时,画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轻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敲门,也没有脚步声预警。

一股带着凉意的晚风,立刻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卷动着画架上未干的画纸,也带来了一缕清冽而独特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男性气息。

叶栀梦猛地回头。

沈砚辞就站在门口。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深秋雨夜的寒意。一件挺括的黑色长款风衣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系扣,露出里面同色系的西装和马甲。风衣的肩头部位,布料颜色明显深了一小块,是沾染了外面潮湿雨痕的证据。他没有开画室的主灯,就那样逆着走廊里感应灯刚刚亮起又迅速熄灭的、短暂而微弱的光线站着,整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深邃、冷硬,仿佛一座沉默的冰山。

然而,在这片昏暗之中,唯独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兽瞳。此刻,这双眼睛正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但在那惯常的冷冽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柔和,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

“小叔?”叶栀梦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冰凉的画笔,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惊讶,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细微的局促,“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沈砚辞没有回应她的问候。他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昂贵的皮鞋踩在软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目光先是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画架上那幅色调阴郁深沉、尚未完成的海岸线,随即,便落在了她眼底那两片无法掩饰的、淡淡的青黑色阴影上。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动作快如闪电,瞬间便恢复了平日的面无表情。

他没有提及她熬夜的事,甚至没有对画作本身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沉默地抬起手,将一直端在手里的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轻轻放在了画架旁边那个充当边几的旧木箱空角上。

玻璃杯壁是温热的,触手生暖,里面盛着大半杯纯白的液体,表面平静,正袅袅地升腾着白色的雾气,散发出醇厚而熟悉的牛奶甜香。

“画到现在?”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似乎更加低沉了几分,带着雨夜特有的那种静谧与磁性,仿佛能抚平人心头的躁动。他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无尽的雨幕上,又似乎哪里都没看,“宅子西侧的供暖管道傍晚时出了点故障,维修要等到明天。这间画室朝北,窗户密封性也不算最好。不冷?”

叶栀梦被他这么一问,才猛地从创作的高度专注中完全抽离出来,真切地感受到了周遭空气里弥漫的、丝丝缕缕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膝盖处的凉意愈发明显。“还……还好,”她小声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刚才画画没太注意,不算太冷。”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长久地落在了那杯温牛奶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温暖的涟漪。这几天,为了赶在画展前完成这批新作,她几乎每天都熬到深夜。而每一天,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离开画室时,总会在门口或者画架旁发现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她一直以为是某位细心的佣人留意到她的辛苦,特意为她准备的。直到此刻,在这个雨夜,在这个连佣人都早已休息的深夜时分,看着他亲自端着这杯牛奶出现在门口,她才恍然惊觉——那些深夜的暖意,原来并非来自佣人的例行公事。

沈砚辞没有接她关于“不冷”的逞强话语。他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那扇半开着的、正在往室内渗入寒气和潮湿的窗边。他抬起手臂,动作利落而毫不迟疑地,将窗户严丝合缝地关上,窗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风雨声。

在他抬手关窗的瞬间,黑色的西装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腕骨分明的手腕。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窗沿时,不经意间擦过了凝结在窗框上的雨滴,留下了一道清晰而短暂的湿痕。

“下周那个青年艺术家联展,”他背对着她,目光似乎投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参展的作品,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嗯,差不多了。”叶栀梦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他的背影,“就差眼前这一幅,今晚……或者说昨天晚上了,就能收尾。”提起画展,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次毕业画展上,被那个富家子林浩宇当众纠缠的不愉快经历,心里下意识地掠过一丝阴影和畏惧。为了让他(或许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寻求保障的意味:“到时候……周明宇学长说他那边忙完了,会过来陪我一起去布展。有他在,人多也好照应,应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她的话音刚落,就清晰地感觉到,画室里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骤然凝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暖意,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沈砚辞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探究的平静,而是变得直接而锐利,如同两把骤然出鞘的寒刃,直直地钉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瞬间凝结了千年不化的寒冰,带着一种沉重而冰冷的压迫感,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哪个学长?”他问。声音比刚才明显冷硬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

叶栀梦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心脏骤然缩紧。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沈砚辞向来对她与异性的接触表现得异常敏感和排斥。她连忙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就是……就是我们艺术系研二的那位学长,周明宇。之前系里有个跨专业的设计项目,我们合作过,他能力很强,人也挺靠谱的。这次他说就是单纯过来帮帮忙,没有别的意思……”

“不用。”沈砚辞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布展的所有事宜,我会另外安排人手负责。到时候,我亲自陪你过去。”

“可是……”叶栀梦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担忧和一丝不愿麻烦他的愧疚,“你公司那么忙,日程排得那么满,这种小事怎么好意思让你亲自……”

“再忙,”沈砚辞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刻意加重了某个词的读音,目光却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与她口中词汇完全不符的专注,牢牢锁住她沾了那点墨渍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也得抽出时间,好好看着我的‘侄女’。”

他微微停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暗流,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免得……再被一些不知所谓的人欺负了去。”

“上次画展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叶栀梦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她怎么会忘?那个挡在她身前的高大背影,那双看向挑衅者时冰寒刺骨、转向她时却瞬间柔和的眼神,那句掷地有声的宣告……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记忆里。此刻被他旧事重提,那份被他牢牢保护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与心底那份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跳瞬间失了节奏,怦怦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是辩解还是撒娇的意味:“我……我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嘛……”

“不麻烦。”沈砚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反驳的力量。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雨水泥土气息和雪松尾调的独特味道。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交握在身前、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甚至有些僵硬的手指上。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那目光专注得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的手指上开出了花。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动作自然地从她身旁的椅背上,拿起了她之前随手搭在那里的那件米色薄款针织开衫。他直起身,将开衫递到她面前,语气是一种平淡的命令,却又奇异地不那么令人反感:“穿上。”

叶栀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顺从了。她接过那件还残留着她自己体温(或者说,是他掌心温度?)的开衫,默默地披在肩上,然后一颗一颗,仔细地系好纽扣。柔软的面料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有效地阻隔了空气中的寒意。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衣服上似乎也沾染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着她,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她刚扣好最后一颗纽扣,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似乎掺杂了极细微哄劝意味的口吻:“以后画画,不要超过十一点。”

他的语气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熬夜伤眼睛。”

“可是……”叶栀梦抬起头,有些着急地看向他,指了指画架上那幅只差最后几步就能完成的海岸线,“这幅画后天就要交了,时间真的很赶……”

“明天再画。”他的语气依旧不容置喙,但音调却似乎比刚才放缓了些许,少了些命令的强硬,多了几分……近乎无奈的纵容?仿佛在安抚一个因为贪玩而不肯睡觉的孩子,“现在,把牛奶喝了。然后,回房间休息。”

叶栀梦看着他深邃眼眸中那不容反驳的坚定,知道自己再多的坚持也是徒劳。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妥协地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温度似乎刚刚好的牛奶。

玻璃杯壁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带着天然甜香的液体滑过食道,有效地温暖了她有些冰凉的胃,也似乎驱散了些许盘踞在心头的不安和寒意。

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刚想把空杯子递还给他,顺便道谢。

然而,就在她抬起头的瞬间,沈砚辞却忽然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修长的、骨节分明的食指,带着一丝室外带来的微凉温度,极其精准地、轻轻地拂过了她卷翘的右眼睫毛尖端。

那一点不小心沾染上的、细碎的墨黑颜料,瞬间被他的指尖揩去。

那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冰凉的温度与她眼睑皮肤的热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叶栀梦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她猛地屏住了呼吸,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脸颊在刹那间红得如同熟透的番茄,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睫毛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凉而清晰的触感,在反复回放。

沈砚辞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动作的突兀,以及所带来的、过于亲昵的暗示。他的指尖在完成那个擦拭动作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垂在了身侧。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喉结似乎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伸手拿起了画架旁那个已经空了的玻璃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逾越界限的举动从未发生过:“不早了,早点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画室略显清冷的四周,补充道:“我明天会交代下去,让维修工人优先处理画室这边的暖气问题。”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等待她的任何回应,便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出了画室,并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画室里,再次只剩下叶栀梦一个人,以及窗外那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风雨声。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抚摸着刚才被他指尖触碰过的睫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跳动着,那剧烈的节奏久久无法平息。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还能看到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样子。耳边回响着他那句不容置疑的“我陪你去”,眼前浮现的是他为自己关窗、递外套、以及最后那个……那个带着难以言喻亲昵的擦拭动作。

心里像是突然被某种滚烫而充盈的情感彻底填满了,那感觉复杂难言,又甜又涩,带着一种令人晕眩的悸动,也带着一丝隐约的不安。

她知道,沈砚辞对她这些细致入微的、超越常规的照顾与保护,早已不能用简单的“叔侄情谊”来解释。他那些看似冷淡的安排背后,是密不透风的掌控;他那些不经意的举动之下,是汹涌而克制的情感。

可是,那层“小叔”的身份,如同一条冰冷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时而流露的、过于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让她在感到无比安心和依赖的同时,也时常会产生一种被无形绳索束缚住的、微妙的抗拒与迷茫。

她缓缓踱步到窗边,手指轻轻拨开窗帘一角。

窗外,雨依旧在下,密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一切景象。庭院里的路灯在雨幕中化作一团团昏黄而朦胧的光晕。

她看到楼下,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光洁明亮的门廊,走向主宅的方向。走廊的感应灯因为他的经过而亮起,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清晰了一瞬,随即,又在他走远后迅速熄灭,重新归于黑暗。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带着深秋的寒意向大地渗透。

可是,叶栀梦却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因为寒冷和孤独而产生的寒意,似乎已经被刚才那杯恰到好处的温牛奶,以及他那些隐藏在冰冷外表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笨拙而强势的温柔,驱散得一干二净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他“命令”着穿上的、还残留着他气息的针织开衫,又抬眼望向画架上那片尚未完成的、深蓝而汹涌的海岸线。

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或许,这个雨夜里,他所给予的这份专属的、不容拒绝的守护,并不仅仅是出于“小叔”对“侄女”的责任那么简单。

或许,这份被他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冷漠、强势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外表之下的、近乎偏执的偏爱,早已在无数个她未曾留意的日夜里,如同润物无声的细雨般,一点点地、顽固地,渗透了她的生活,侵占了她的心防。

让她在这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禁忌边缘,忍不住地,为之心动,为之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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