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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考差役提着灯笼站在面前,声音冷得像贡院墙角结的霜:“丙七十九号考生,主考官有令,你需额外接受一次文牒复核,随我来。”

齐云深缓缓起身,指尖轻轻掠过量天尺上的裂纹——那不是在看时间,是在确认暗号刻度还在。他没说话,只是把竹箱往案内推了半寸,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差役转身带路,他跟上,脚步不快不慢。走廊青砖泛着湿气,两侧高墙夹出一条窄窄的天,晨光卡在屋檐缝里,照不到人脸上。

偏厅门口站着两个黑袍文书官,袖口绣着礼部暗纹。一人捧册,一人执笔,见他进来也不抬头,只把一叠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户籍籍贯,报。”

“齐云深,字子澈,原籍江南道湖州府乌程县,现寄籍京兆府昌平县赵氏酒楼后巷。”

“荐保人?”

“昌平书院山长李文远,作保人赵福生、阿四。”

文书官抬眼,嘴角一抽:“一个酒楼掌柜,一个跑堂伙计,也能作保?你倒是会挑人。”

齐云深垂手而立,语气平稳:“依律,两名良民即可作保。赵掌柜曾为御膳房供奉,阿四在城南书肆抄录经年,皆有备案可查。”

对方冷笑,翻开一页:“那你解释下,一个落魄书生,为何能盖上‘澄心堂’借阅印鉴?那是江南三大书院之一,非门生不得入藏。”

这话问得刁。齐云深心里明白,这是冲着他讲学的事来的。他不动声色,回了一句:“去年冬至,我在醉仙居施粥三日,恰逢澄心堂监院路过,感念民间疾苦,特许入藏参阅《农政全书》残卷。印鉴在此,可验。”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轻轻摊开。纸上一枚朱红印清晰可见,边角还沾着点葱油渍——那是赵福生特意留的“防伪标记”,说是“真东西才会有烟火气”。

文书官盯着那点油渍看了两息,终于没再追问。

另一人却突然开口:“听说你在民间私设讲席,讲什么‘火候论’‘八珍羹救灾法’,还说什么‘策论要对百姓有用’?”

“有这回事。”齐云深点头,“但都是讲圣贤之道如何落地,并无越格之语。”

“那你可知,有人借你之名,写《税弊十议》,已在城南传抄?”

“不知。”他答得干脆,“我讲学从不留稿,也不准记笔记。若有人断章取义,那不是我的话。”

“哦?”那人眯眼,“那你如何证明?”

齐云深微微一笑:“《礼记》有言:‘疑事毋质,直而勿有。’我不解释,不代表我没理。您若不信,尽可去查证。但别拿我没做过的事定罪。”

屋里静了一瞬。

捧册的文书官低头翻页,笔尖顿了顿,终于写下一句“暂无可疑”,合上了簿子。

五刻钟后,差役重新带他回号舍区。晨雾散了些,阳光斜斜地洒在巷道石板上,映出一道道水痕。

齐云深走回丙字七区十九号,刚坐下,隔壁胖考生就扭过头来,压低声音:

“哎,你真是那个讲‘火候论’的齐云深?我听说你昨天被人栽赃,是不是裴大人派人干的?”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刺耳铜铃声——“叮铃铃!”

巡考摇铃警示,目光扫来。胖考生立马缩脖子,低头假装磨墨,可眼角还是不住往这边瞟。

齐云深没理他。他闭上眼,默念三遍赵福生教的土话口诀:“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神自安;手不动,魂不乱。”

这是考古队钻探古墓时常说的“三不咒”,专治心浮气躁。他当年带队挖汉代地宫,最怕的就是队友紧张误触机关。现在考场如战场,也得靠这套老办法稳住自己。

再睁眼时,他已经切换到了“实验室模式”——呼吸放慢,心跳压低,连手指搭在案角的角度都调成了记录数据时的习惯姿势。

他摸出玉佩,轻轻蹭了下案角。没人注意到,那玉佩边缘极细微地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像是晒透的松针混着陈年宣纸味。这是他用微型实验室残留的镇定剂调配的“静心引”,一缕就够让神经放松三分。

这时,主考官开始发题。

卷轴递到手中,他展开一看——

**“论民饥而赋不止,何以解之?”**

题面八个字,墨迹工整。可他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那个“止”字,笔画末端微微晕开,墨色比其他字深半分,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心头一动:原题恐怕是“民饥而赋不__止__”,故意改成“不止”,就成了一个陷阱题。要是谁上来就写“赋税当止”,那就是在骂朝廷横征暴敛,轻则黜落,重则问罪。

聪明人不会这么干。

他先提笔,规规矩矩写了两行起首语:“臣闻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岁荒歉,百姓嗷嗷,而赋役如常,诚可忧也……”

字迹端庄,语气恭敬,一看就是标准八股开场白。巡考从巷口走过,瞥了一眼,没停留。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真正开始动脑。

他把这道题当成考古现场的一个残碑来解——先拆层位。

第一层:灾情本身。去年青州大旱,粮价飞涨,可官仓报表却写着“收成八分”。这不是天灾,是瞒报。

第二层:税制结构。现行“两税法”按田亩征银,可土地兼并严重,贫户无地也要摊派,富户却能走通关系减税。等于饿的人交钱,饱的人逃税。

第三层:执行偏差。地方官为了政绩报喜不报忧,上面为了稳定压着不放粮,层层脱节,最后锅全甩给底层百姓。

三层一清,思路就出来了。

他想起赵福生做的八珍羹——料多味浓,看着奢华,实则每样食材都便宜,关键在火候和搭配。赈灾也该这样:不靠豪掷千金,而要用巧劲调配资源。

于是他在腹稿里搭了个“八珍模型”:

- 一珍:查账——派独立审计入州县,核对粮仓与税册;

- 二珍:分田——清查隐田,把豪强多占的地分给流民;

- 三珍:换人——调走欺上瞒下的贪吏,启用寒门实干派;

- 四珍:缓征——灾年赋税折算劳役,修堤筑路也算数;

- 五珍:平粜——官府低价卖粮,打击囤积居奇;

- 六珍:联保——十户一组互监互济,防冒领漏发;

- 七珍:快报——建立驿站速报灾情,不得延误;

- 八珍:问责——主官连坐,谎报者永不叙用。

八条列完,他笑了。

这不是策论,是项目计划书。

但他不能这么写。得裹上糖衣。

他提笔改写,用《孟子》句式打底:“昔者孟子言‘仁政必自经界始’,今欲救民饥,亦当先正其本……”接着把八珍模型包装成“八策”,每条都引一段经典做遮羞布。

写到“分田”时,他引用《周礼》井田制;说到“换人”,搬出诸葛亮“亲贤臣远小人”;讲“快报”,扯上唐代驿传制度……全是古人说过的话,可拼在一起,就是一套现代治理逻辑。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越写越顺,仿佛回到了大学教室,在黑板上推导碳十四年代公式。

外界一切都不重要了。

胖考生偷偷瞄他,他看不见;巡考来回走动,他听不进;连远处传来的一声咳嗽,也被自动归为背景噪音。

他右手执笔不停,左手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量天尺——那不是测距的工具,是他给自己定的节奏器。

一下,一步。

两下,两步。

就像当年在发掘现场,一层土一层土地剥开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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