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推开醉仙居的门,门轴吱呀一响,像是谁在背后踩断了根枯枝。他没回头,径直穿过堂屋,脚步稳得像量过尺子。赵福生低头擦着柜台,眼皮都没抬,可那壶刚烧开的水偏就在这时候歇了火。
后院小桌旁,他坐下,手里还攥着那片从松风阁带回来的手稿残页。纸边有点毛,像是被风吹过太久。他没看,只是用拇指来回摩挲,一下,又一下。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错了……但这还不够。”
话是说给空气听的,也像是说给那个还没露面的人。
赵小娥掀帘进来,脚步比往常轻,连辫子都扎得一丝不苟。“齐公子,周大人来了,在二楼雅间,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齐云深站起身,顺手把残页塞进袖袋。上楼时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雅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周大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铜制算盘横在桌上,盖子朝上,像是刚被人掀开过。
“周大人。”
“齐……齐……”周大人张了张嘴,喉头动了两下,才把名字挤出来,“来……了。”
他没多废话,只将算盘翻了个底朝天,旋开暗格,取出三页纸,依次铺开。
第一张是张收据,墨色略新,写着“南溪诗社润笔银二十两”,落款是个叫“陈砚之”的名字,日期正是《伪才录》开始流传的第三天。字迹工整,可笔锋转折处有些许迟疑,像是写的时候心不在焉。
第二张是六部文书房的抄录单子,记录了一条传话:“礼部张主事遣人至鸣鹤书塾,言裴相意旨:广布‘抄袭’之论,勿涉政见,务使齐某声名尽毁。”
底下还盖了个小印,是礼部文书房专用的骑缝章。
齐云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不是愤怒,是确认。
第三张最薄,半页残纸,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是几行密信残文,用的是宫中老式密码,但已被破译成白话:
“灭其名,废其志,勿使其近水土之事。若其策行,则江南必乱,我等皆无立足之地。”
齐云深的指尖停在“灭其名”三个字上,指节微微泛白。
周大人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块熏香木片,放在最后一张纸旁边。木片已经烧过一半,边缘发黑,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清冷中带着药味——和裴阙朝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这……香……封……信……用。”周大人说话依旧吃力,可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我……从……礼部……档案库……夹层……取……出。原……信……已……毁。此……为……副。”
齐云深没问他是怎么拿到的。他知道,这种事不能问。能拿出来,就已经是拿命在赌。
他低头再看那三页纸,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时间线:
谣言起于松风阁之后,紧跟着书肆抢印《伪才录》,南溪诗社牵头抹黑,礼部张主事表亲闹事,崇文书院撤邀……
原来不是零散的打压,是一套完整的“舆论绞杀链”。
而链条的起点,就在裴阙书房那盏熏着龙涎香的铜炉旁。
“他们以为我只是在讲治水。”齐云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划过冰面,“可我知道,堤坝堵不住的,是人心里的淤泥。”
周大人点点头,眼神沉得像井水。
齐云深将三页纸仔细叠好,连同那块香木片一起,放进竹箱夹层。箱子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锁死了什么。
“周大人,您知道吗?”他忽然笑了笑,“前几天还有人在茶摊说,我这治水策是抄前人的。现在看来,倒是他们抄得挺熟——连裴相的台词都背得一字不差。”
周大人嘴角抽了抽,竟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这……不……是……结……束。”他缓缓道,“是……开……始。”
“当然。”齐云深坐回椅子,手搭在竹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箱角那道旧修补痕,“他们想让我闭嘴,结果反而给了我一张嘴——一张能当众说话的嘴。”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点八珍羹。赵福生的声音隔着板壁传来:“二两肉,少放姜,客官您记住了啊!”
齐云深听着,忽然问:“周大人,您觉得,现在有多少人还在信那些谣言?”
周大人没立刻答。他拿起算盘,拨了几颗珠子,又停下。
“三……成。”他终于说,“两……成……怕……惹祸,一……成……真……信。”
“三成啊……”齐云深点点头,“不少了。可只要七成开始怀疑,就够了。”
“你……想……怎……么……办?”
“办?”齐云深抬头,眼神亮得不像个熬了几天的人,“当然是请客吃饭。”
“吃……饭?”
“对啊。”他笑得像个刚骗到糖的孩子,“请全城读书人吃顿大的——就选南溪诗社门口摆席,菜单就写四个字:‘真相管饱’。”
周大人愣了两秒,突然“咳”了一声,像是被茶呛到。他抬手扶额,肩膀微微抖着,竟是笑了出来。
“你……疯……了。”
“疯?”齐云深耸耸肩,“我可是正经府试案首,讲策都能讲成爆款,搞个街头发布会还不简单?”
他说着,从袖袋里掏出那片残页,轻轻放在桌上。
“您看,连这位不肯留名的老先生都肯帮我,我怎么能怂?”
周大人看着那片纸,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枚刻着“直如弦”的玉牌,轻轻压在纸角上。
齐云深一怔。
“这……是……信……物。”周大人低声道,“若……你……公……开……此……证,遇……阻……可……唤……都察院……暗……吏。”
齐云深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算盘上,铜珠映出一道细长的光。齐云深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最中间那颗。
珠子晃了晃,没动。
他又拨了一下。
这一次,珠子滚了半格,停住。
像是一步棋,终于落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