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没去碰那张从门缝滑进来的信。
他把《农政全书》压在竹箱最上面,吹灭了灯。外面风还在刮,但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李慕白,只说了一句话:“今晚去码头。”
李慕白正在画一张河道图,笔尖一顿,抬头看他:“你真打算动真格的?”
“罗盘指向南边。”齐云深说,“子午线穿城而过,终点是城南水道枢纽。如果‘双鱼指位’不是瞎写,那里一定有东西。”
李慕白合上图纸,笑了下:“行,我正好认识个管货仓的小吏,前两天还请我喝花酒,说要拉生意。”
两人没再多说。
天黑后,李慕白换上一身簇新织锦袍,手里摇着折扇,像极了哪家出来撒钱的纨绔。齐云深则穿了件灰布短衫,扮作随从跟在他身后。
城南码头灯火通明,巡更的差役举着灯笼来回走动。六号到九号仓门口贴着官府封条,可里面隐约有动静。
“封了还能搬?”齐云深低声问。
“封条是做样子的。”李慕白冷笑,“只要交够银子,半夜也能开仓。”
他们走到一处外围货栈,李慕白扬声叫人:“老吴!你答应给我看的那批高丽瓷器呢?我带了买家来看货!”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左耳缺了一角,眼神扫过两人,在齐云深脸上停了两秒,又挪开。
“李公子来得巧。”他说,“刚卸下一船,说是贡品转运,不让外人靠近。”
“咱又不进仓。”李慕白笑嘻嘻地掏出一块玉佩,“你看这成色,值多少?只要你让我主仆看看货样,这点小意思归你。”
吴管事接过玉佩看了看,掂了掂,嘴角抽了一下:“你们真是买货的?”
“不然呢?”李慕白摊手,“我又不是查案的御史。”
吴管事没再问,招手让他们跟着走。绕到七号仓侧面,几口大木箱正被四个壮汉往板车上抬。
箱子看着普通,标着“景德镇瓷,易碎勿压”八个字。
可齐云深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这种箱子通常两人就能搬动,现在却要四个人合力。而且箱角磨破的地方,露出一点金属边。
“这真是瓷器?”齐云深故意皱眉,“怎么这么沉?”
“官家的东西,包装厚实。”吴管事语气平淡,“别碰,出了事你担不起。”
李慕白忽然哎哟一声,手一抖,茶杯砸在地上,热水溅到守卫脚边。
众人慌忙闪避。
齐云深趁机靠近最近的一只箱子,袖中玉佩边缘轻轻一刮,带回一小片碎屑。
他迅速攥紧,退后两步。
回到原位时,李慕白正赔笑着递帕子给守卫擦鞋。
“抱歉啊抱歉,手滑。”他一脸无奈,“下次一定用托盘。”
吴管事脸色不太好看,挥手让他们走:“看也看了,赶紧滚吧,再闹我就报官了。”
两人离开货栈,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齐云深摊开手掌,月光下那片碎屑呈暗青色,质地坚硬,断口有细微纹路。
“铜锡合金。”他说,“含铅量偏高,是前朝铠甲常用的材质。”
李慕白凑近看了看:“你是说……这些箱子装的是军备?”
“不止。”齐云深把碎屑收好,“铆钉排列方式是工部统一制式,专用于战甲运输箱。这种箱子不会用来运瓷器,只会出现在兵库或前线。”
李慕白倒吸一口气:“裴阙在偷偷运军械?”
“他还让前朝旧部帮他运。”齐云深盯着远处亮灯的货仓,“问题是谁在接收?谁在组织?我们得撬开那个吴管事的嘴。”
李慕白想了想:“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像是认出你什么。”
“所以他不敢多说话。”齐云深点头,“但不怕贪,就怕有软肋。这种人能在码头混这么多年,肯定不是傻子。”
“那就让他觉得咱们更有用。”李慕白咧嘴一笑,“走,回去准备点‘诚意’。”
半个时辰后,他们再次出现在码头边一家小茶棚。
吴管事果然来了,坐下时不看两人,只低头喝茶。
李慕白开门见山:“吴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这儿有特许漕道的单据,能不能让我们走一趟?价钱好说。”
吴管事抬眼:“你们到底是谁?”
“江南商会的人。”李慕白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印,印面刻着“苏杭联货行”,递过去,“这是信印,货到了自然有银子。”
吴管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终于松口:“这批货不是普通的,是裴府长史亲自押签的,走密道,半月一次。最近一次是三天前。”
齐云深心头一震。
三天前——正好和“三月内起事”的时间对上了。
“谁收货?”他问。
“不知道。”吴管事摇头,“只知道交接人在夜里来,不留名,不露脸。但我见过一次,那人走路一瘸一拐,像是右腿有问题。”
齐云深和李慕白对视一眼。
右腿跛?这特征太熟了。
赵福生救他的那天,也是这样走路的。
可赵福生怎么会和裴阙扯上关系?
“还有别的吗?”齐云深继续问。
“有。”吴管事压低声音,“每次交接前,货仓角落会摆一碗清水,第二天就不见了。没人动过,水也没洒,就像自己蒸发了一样。”
齐云深猛地想起什么。
沈令仪做饭时,总会在灶台边放一碗清水。她说那是“净手礼”,是前朝宫里的规矩。
而她,正是前朝天机阁的人。
所有线索突然串在一起。
裴阙不仅在私运军备,还通过某种渠道联络前朝残部。而这个渠道,很可能就是天机阁留下的暗网。
吴管事说完就起身要走:“话到此为止。再问下去,我这条命就不在了。”
“等等。”齐云深叫住他,“你怕什么?”
吴管事回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惧意:“我不是贪财,我是为了儿子。他在京学读书,要是我出事,他也会被牵连。你们若真有本事,就别只盯着我这种小人物。”
说完,他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齐云深站在原地没动。
李慕白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齐云深看向七号仓方向,“既然每半月一次,说明还会再来。我们要盯住下一次交接。”
“万一他们改路线呢?”
“不会。”齐云深摇头,“这种事讲究暗中稳定,轻易不会变。而且‘双鱼指位’如果是密码,那就意味着必须在这个位置完成对接。”
他们绕到码头东侧,芦苇丛生,正好遮掩身形。
齐云深靠在一根石桩上,手里紧紧捏着那片金属碎屑。
李慕白不再转扇子,也不开玩笑,只是静静望着货仓方向。
夜风吹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一只夜鸟掠过,惊起几点水花。
忽然,齐云深注意到七号仓墙根处,有一块青砖微微凸起。
他眯起眼。
那块砖的位置,正好对着月亮。
然后他看见,砖缝里插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连向墙内。
这不是普通的仓库。
这是个机关阵眼。
他刚想说话,李慕白突然按住他肩膀。
货仓后门开了条缝。
一个人影走出来,穿着青袍,袖口有“福”字底纹。
那人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弯腰在墙角放下一碗清水。
水很满,几乎溢出碗沿。
放下后,那人立刻退回去,门无声关上。
齐云深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也知道裴阙是怎么联系上前朝余党的。
更清楚,这场棋局,早已超出权斗范畴。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从裴府偷出的残纸。
“鼎纹为钥,双鱼指位。”
原来不是地图。
是启动机关的口令。
而眼前的货仓,就是钥匙插入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正移到中天。
光照在那碗水上,水面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
像两条鱼,绕着一只看不见的鼎,缓缓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