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亮光,工坊里的炭笔断了。
齐云深没抬头,手指一动,把那截断笔轻轻夹进指缝。他听见远处钟楼传来三短铃音——不是正常报时的节奏,是约定的暗号。
来了。
他站起身,袖口磨损的布条微微晃了一下。李慕白已经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那张画满标记的书院平面图,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齐云深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坊,脚步不快,却稳。路上遇到的学生看到他们,立刻抬手摸胳膊上的布条,悄悄往预定位置移动。
明德堂前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有来参会的学子,也有假装路过却目光警惕的探子。讲台搭好了,上面摆着一张桌子,桌角放着一个木匣,锁扣锃亮。
那就是“饵”。
齐云深走上讲台,把《水利辑要》讲义放在桌上,扫了一圈人群。没人说话,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
李慕白站在台侧,把炭笔塞进袖子里,换出一把铁尺握在手中。他朝藏书阁方向使了个眼色,那边窗后有人影一闪而过,是埋伏的人。
齐云深清了清嗓子:“今日大会,为的是说清楚一件事——谁在篡改数据,谁在用香料操控人心,谁想让真话闭嘴。”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大声说:“齐先生,我是退学的陈文远同窗,今日特来作证!”
声音很熟,但齐云深记得,陈文远昨晚才回来,此刻正躲在厨房后面和赵小娥核对名单。
他不动声色,只问:“你要作什么证?”
那人往前一步,手伸向袖子:“我有新证据——”
话没说完,旁边油灯突然被人撞倒,火苗“呼”地窜上幕布。浓烟瞬间腾起,人群哗然。
混乱开始了。
那个“陈文远”猛地扑向讲台,目标直取木匣。与此同时,另一人从后排跃出,高喊:“齐云深私藏禁书!账本就在匣子里!”
第三个人趁乱冲向见证团区域,想抢走记录册。
齐云深站在台上,纹丝未动。
李慕白吹响竹哨,一声尖锐的长音划破嘈杂。
“动手!”
早有准备的学生立刻行动。一名壮实小伙猛地扯动脚边绳索,一根细线从地面延伸到台阶边缘——绊索启动!
扑向讲台的刺客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脸差点磕在桌角。他反应极快,翻滚起身还想再冲,却被两根棍子交叉架住肩膀。
“老实点。”拿棍的学生冷笑,“我们等你半天了。”
另一边,高喊“私藏禁书”的人被三个识字的记录员围住。一人拽住他胳膊,一人卡住后腰,第三人直接掀开他衣领——里面贴着赤檀粉的痕迹,还没擦干净。
“你们闻闻,是不是这味儿?”学生举起他的袖子,“昨儿个万和香肆买的吧?裴府订的货。”
那人脸色变了,挣扎着要逃,结果腿刚抬就被夹道冲出来的两人按倒在地。
至于第三个冲向记录册的,更惨。他刚伸手,就感觉手腕一凉,低头一看,一枚透骨钉钉在他袖口,离动脉只差半寸。
持钉的学生站在两步外,手还举着发射器:“沈娘子教过,出手不留情。”
全场安静了几息。
烟还在烧,但火势已被提前安排的人控制。三名刺客跪在地上,双手反绑,面具被扯下——全都不认识,脸上有长期服药留下的灰斑,显然是死士。
齐云深走到台前,俯视三人。
“你们主子让你们来抢东西,有没有告诉你们,抢到了怎么活着出去?”
没人回答。
他转身看向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刚才这一出,叫‘贼喊捉贼’。他们想让我们乱,好浑水摸鱼。可惜啊,鱼没摸到,自己先落网了。”
有人忍不住鼓掌,马上又停下,怕惹祸。
李慕白走过来,低声说:“夹道清了,没漏网的。藏书阁二楼也安全,账本副本还在。”
齐云深点头,把手放在木匣上。
“这匣子,我一直放明面上。”他对全场说,“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沉不住气。他们不怕真相,怕的是别人知道他们在怕。”
台下不少人挺直了背。
有个原本缩在角落的学生,默默摘下帽子,露出绑着红布条的额头。
又一个站起来,跟着摘帽。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不到半盏茶工夫,前排大半人都解下了伪装,露出标记。
这是他们的信号:我们不是乌合之众,我们是一伙的。
齐云深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动。
他没笑,但眼神松了下来。
李慕白凑近问:“接下来怎么办?审他们?”
“不。”齐云深摇头,“现在审,只会让他们闭嘴装哑巴。我们要的是让更多人看见——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为什么来,背后藏着什么。”
他拿起讲义,翻开第一页。
“所以,大会继续。”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小声议论:“还能继续?”
齐云深不理,朗声道:“刚才打断大家,是因为有人急着出场。现在人抓到了,证据也没丢,咱们正好接着说。”
他指着木匣:“这里面是什么?是万和香肆的账本,记录了赤檀粉流向。每一笔,都对应一次闹事、一次退学、一场针对我的质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押着的三人。
“你们以为藏得好?可你们忘了,香料会留味,纸会有折痕,人会露破绽。你们今天穿的衣服,是书院旧款,但针脚太新;你们模仿退学生的语气,可话说得太利索——真退学的人,哪个不是憋着一口气,哪敢这么大声?”
台下一片寂静。
有个老夫子模样的人喃喃:“原来如此……他们是故意制造混乱,想逼我们驱逐齐先生……”
齐云深点头:“没错。因为他们不敢光明正大辩,只能靠偷、靠抢、靠吓。”
他转向李慕白:“把账本复印件发下去。每人一份,带回去看。看不懂的,可以问。”
李慕白立刻挥手,几个学生抱着纸张开始分发。
有人接过手,手指发抖。
“这是我爹签字的采购单……他那天回来,话都说不利索……原来是被下了药……”
齐云深听着,没阻止,也没安慰。
他知道,愤怒比恐惧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一个被绑的刺客突然抬头,死死盯着齐云深。
“你早就知道了?”
齐云深看着他:“从你们第一次送假名单开始。”
“那为什么不躲?”
“躲了,你们就不会出来了。”
刺客嘴唇颤抖,终于低下头。
齐云深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今天的事,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敢动手,说明怕了。怕我们查,怕我们说,怕我们团结。”
他举起手中的讲义。
“所以我宣布,格物学社即日起正式挂牌。工坊全天开放,欢迎任何人来验证数据、提问题、做实验。”
“明天开始,每周一三五讲‘测量与治水’,二四六讲‘数据与民生’。我不收束修,只要求一条——来了就得动脑子。”
台下先是沉默,然后响起一声喝彩。
“齐先生!我也来听课!”
“算我一个!”
“我要报名当记录员!”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李慕白咧嘴笑了,小声说:“你这招真狠,把他们的破坏变成了你的招生广告。”
齐云深没回应,只是轻轻合上木匣,锁扣发出“咔哒”一声。
他抬眼看向钟楼。
那里站着老张,正用力敲响铜铃。
一下,两下,三下。
是正常的报时。
齐云深收回视线,握紧了袖中的铜扣。
台下人群沸腾,学子们高声应和,手臂上的布条在晨风中飘动。
被俘的刺客跪在台下,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其中一个突然扭头,死死盯住人群里某个角落。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