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蹲在石阶前,指尖碰到了那张新出现的纸角。风把它卡在缝隙里,像是有人特意塞进去的。他没动它,只看了一眼就站起身,朝灶台走去。
沈令仪已经在煮粥了。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往上冒。她低头搅着锅里的米粒,动作很稳,但眼神不像平时那样亮。
巷口传来说话声。
“你说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从哪儿来都不知道,就这么进了城?”
“可不是嘛,连个亲戚都没有,话也不多说一句。”
“前两天土匪来的时候,她在城墙上喊得比谁都响,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
齐云深站在灶台边,没回头。他知道那些人没走远,声音压低了,但故意让他听见。
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在锅边发出轻响。她没抬头,也没停下搅粥。
齐云深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我来。”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退到旁边。
他站在锅前,背对着巷口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肩上,衣服上的补丁显得更旧了。但他站得很直。
中午分粮的时候,人群围在院中。管事的拿着木勺一户一户舀米。轮到沈令仪时,有个男人突然开口。
“这女人到底是谁?咱们凭什么信她?”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沈令仪低着头,手里捧着碗,没说话。
齐云深放下自己的碗,慢慢站起来。他没看那个男人,而是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她是第一个发现守卫是临时拉来的百姓的人。”他说,“也是她让咱们能进城。”
有人想插话,被他抬手拦住。
“她是第一个提出轮流取水、合力掘井的人。没有她,咱们在洼地就得打起来。”
他的声音不急,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土匪夜里来攻城,是她让我敲鼓打锣,制造千军万马的假象。你们记得吗?那天晚上,她站在城墙上,一句话就把敌人吓退了。”
人群安静下来。
“采野菜的时候,她认得出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前天晚上西坡起火,是她第一个发现烟味不对,判断出有人故意点火。”
他顿了顿,看向沈令仪。
“她每天早上都会在石阶上放一块干粮。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留给可能路过的人。哪怕自己饿着,也没断过一次。”
他说完,转身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碗,把里面剩下的半勺米倒进自己碗里。
“我不信别人。”他说,“但我信她。”
没人再说话。
那个问话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碗,默默退到了后面。
下午,齐云深在院子里整理采来的药材。沈令仪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不用那样说。”她说。
“我说的都是事实。”他低头挑拣蒲公英根,“不信你可以去问。”
“可他们……本来就不该怀疑我。”
“他们不是怀疑你。”齐云深抬头,“他们是怕。怕没粮,怕土匪再来,怕活不下去。有个人看着不一样,自然就想把她当成问题。”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怕吗?”
“怕。”他说,“我怕你哪天突然走了。”
她愣住。
“你要是走了,谁给我留干粮?谁在半夜起来看小满有没有踢被子?谁在我削筷子的时候哼那首听不懂的小调?”
他把最后一根草药放进布包,系好绳子。
“我不懂你以前的事,也不想逼你说。但我知道你现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沈令仪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
“我不是……不想说。”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你是沈令仪。是我一起逃荒的人。”
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别谢。”他说,“你要真想谢我,明天早饭多给我盛一勺粥就行。”
她笑了,很轻,但这次没躲开他的目光。
傍晚,小满跑过来抱住沈令仪的腿:“娘,齐哥哥说今晚要教我认字!”
“嗯,去洗洗手。”沈令仪摸了摸她的头。
齐云深正在院角搭一个小木架,准备晾晒明天要采的艾草。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几个妇人端着碗走过来。
“沈姐,这是我家今天多分的半块饼,你收着吧。”
“还有这个,晒干的萝卜丝,能熬汤。”
沈令仪有些意外:“这……不用——”
“你帮了大家这么多,一点东西不算什么。”
她们放下东西就走了,走得自然,像只是顺路。
齐云深看着那一堆食物,低声说:“看来你已经过关了。”
“什么?”
“生存测试。”他笑了笑,“一群快饿疯的人,最见不得谁特别。你挺过去了。”
沈令仪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淡了。
“可我还是……不敢提过去的事。”
“那就先不说。”他拿起木锤敲了敲架子,“等哪天你觉得安全了,再讲。”
她点点头,抱着小满往屋里走。
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齐云深还在忙活,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木桩上,声音很稳。
夜里,风又起了。
齐云深坐在院中,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竹箱。他白天修好了锁扣,现在正给边缘包边。
门帘掀开一条缝,沈令仪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吧。”她说,“刚熬的。”
他抬头:“你不睡?”
“小满睡了。”她把碗递过来,“你忙了一天。”
他接过碗,没喝,先放在一边。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石阶上……纸角不见了。”
他怔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要回屋。
“沈令仪。”他叫住她。
她停下。
“明天我要去北边林子采苍术。听说那边有片老松林,底下长这个。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背对着他,站了几秒。
“好。”她说,“我早点起来。”
她进了屋,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齐云深端起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但他一口都没剩下。
他把碗放在石阶上,伸手摸了摸缝隙。
那里空着,什么都没有。
他没再找纸角,只是坐着,听着屋里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直到月亮偏西,他才起身回房。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沈令仪打开门,看见石阶上摆着一双新编的草鞋,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
她弯腰捡起来,发现干粮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今天走山路,别穿旧鞋。我多带了盐和火折子。”
她攥着纸条,站在门口。
远处,齐云深正背着竹篓往院外走,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