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在窗纸上晃了晃,叶长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让他悬了十天的心终于落了地。炕上的小叶枫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黑葡萄似的眼珠里没半分刚从阴曹地府回来的怯懦,反而脆生生喊了声“爹”,跟往常没两样。
屋门“吱呀”被推开,老胡太太挎着个布包走进来,一看见叶枫醒着,眼睛瞬间亮了。她拽住叶长春的胳膊,声音都发颤:“长春,孩子醒了就好!我今儿来,是要拜他为师,给这孩子磕头的。”
叶长春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大娘,您这说的啥话!您都六十多了,他才三岁,哪能受您的礼?您是我家的救命恩人,不如让枫儿认您当干奶奶,将来让他好好孝敬您。”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胡太太脸都白了,连连后退,“这孩子在下阴时,有鬼差敲锣打鼓抬轿接送,还能跟十殿阎王同处,我哪敢当他的干奶奶?折寿啊,我怕是活不过一百天!”
屋里的亲戚们听了,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这老太太是不是下阴下糊涂了?三岁娃娃能有这么大本事?叶长春也觉得这话玄乎,赶紧打圆场:“不说这个了,孩子醒了是大喜事,我这就去做饭,炖只鸡给孩子补补。”
饭桌上,小叶枫捧着碗鸡汤,吃得满嘴流油,跟普通孩子没半点区别。饭后老胡太太要走,叶长春硬塞给她二十块钱——那年代的二十块,够买半袋粮食了。可老胡太太说啥也不收,攥着叶长春的手:“长春,我能跟这孩子见一面,是咱俩的缘分,钱我不能要。”
走到院门口,老胡太太突然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屋里的小叶枫磕了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孩子,咱娘俩的缘分,记着就好。”叶长春赶紧把她扶起来,心里又纳闷又不是滋味。
谁也没料到,几年后老胡太太病重垂危,十岁的叶枫竟再次下阴,硬是从十殿阎王手里讨来了三十年阳寿——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眼下小叶枫醒了,日子又恢复了往常。家里人观察了半个月,见他该吃就吃,该玩就玩,爬树掏鸟窝,跟屯子里的孩子追着跑,渐渐也就放下了心,只当之前的“下阴”是场离奇的梦。
直到入秋前,家里那头老黄牛丢了。那可是叶长春家的命根子,秋收全指望它拉犁。屯子里的人帮着找了两天,连牛蹄印都没见着。有人劝道:“长春,别找了,说不定被偷牛的拉去宰了,早下锅了。”
叶长春听了,气得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这事儿过去四五天,一天半夜十二点,炕上传来小叶枫的喊声:“爹!爹!”
叶长春揉着眼睛坐起来,点上煤油灯,见儿子坐在炕上,揉着眼睛,还以为他要尿尿:“枫儿,是不是要去茅房?爹抱你去。”
“不是,”小叶枫摇摇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快去接大牛,大牛回来了,在坟地呢,它找不到家了。”
叶长春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你这孩子,胡说啥呢!爹正烦着呢,赶紧睡觉!”
“就是真的!”小叶枫急了,揪着爹的衣角,“大牛就在东坟地,它等着呢!”
叶枫他妈在旁边劝道:“要不你就去看看吧,孩子说得真真切切的,万一呢?”
叶长春琢磨了琢磨,也是——那老黄牛太重要了。他把叶枫背在背上,手里攥着赶牛的鞭子,让媳妇拿着手电筒,一家三口往东坟地走。
夜风吹得坟地的草“沙沙”响,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晃来晃去,照得坟头的土堆阴森森的。刚走到坟地边上,叶长春突然停住了脚步——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正站着他家那头老黄牛,尾巴甩了甩,嘴里还嚼着草。
“真找着了!”叶长春又惊又喜,赶紧把叶枫放下,“你在这儿等着,爹和娘去把牛牵回来。”
他和媳妇快步朝老黄牛走去,可刚走没几步,叶长春就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小叶枫正蹲在一个坟头边,仰着小脸,不知道跟谁说话,嘴里还“咯咯”地笑,手时不时还拍了拍坟头的土,像是在跟人玩闹。
手电筒的光打在小叶枫身上,他身边空荡荡的,除了风吹草动,连个影子都没有。叶长春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老胡太太说的话——这孩子,真的跟寻常娃娃不一样。
从这天起,叶枫和东坟地,就结下了剪不断的缘。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夜里,他到底在跟谁说话?坟地里,又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