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朗的到来与离去,如同在吃瓜殿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很快散去,但深处已然暗流涌动。赵询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杀机已如实质。李德全领了密旨,如同幽影般投入宫廷的阴影之中,一张针对周云朗及其背后势力的监视大网,悄然无声地撒开,且比之前更加严密、更具针对性。
苏瓜瓜完成了“指认”坏人的壮举,自觉又为皇帝的生存大业立下一功,心情颇佳。在御厨精心准备、奶娘耐心喂食的“午间安神奶”作用下,她再次进入了甜美的梦乡,继续为她的摆烂值和回家大业积攒着微薄的资本。
而东宫之内,气氛却与吃瓜殿的“祥和”截然相反。
太子赵恒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今日在吃瓜殿那一个时辰的“护卫”经历,如同慢火煎油,将他最后的耐心和理智几乎消耗殆尽。父皇那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让他如芒在背。
更让他心惊的是,周云朗方才派人悄悄递来了消息,说陛下似乎加强了对宫禁,尤其是对他周云朗本人的关注,言语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难道……父皇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是因为那个奶娃吗?
赵恒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住墙壁上那幅《江山社稷图》,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甘。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联系朝中支持他的大臣,必须确保周云朗那边万无一失!甚至……那个最坏的打算,也要开始准备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各种极端念头纷至沓来之时,书房门外响起了心腹太监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殿下,太后娘娘宫里的孙嬷嬷来了,说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太后?
赵恒精神一振!是了,还有太后!昨日太后在吃瓜殿受了那般委屈,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压下心中的烦躁,换上一副恭顺的表情:“请孙嬷嬷稍候,孤这就去。”
**慈宁宫。**
比起吃瓜殿的暖融,慈宁宫更显肃穆清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太后柳氏端坐在主位的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赵恒恭敬地行礼问安:“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抬了抬眼皮,淡淡地道:“起来吧,坐。”
“谢皇祖母。”赵恒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垂首敛目,做出聆听训示的姿态。
太后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捻着佛珠,殿内只剩下珠子碰撞的轻微声响,气氛压抑。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恒儿,昨日吃瓜殿之事,你想必也知道了。”
赵恒连忙道:“孙儿略有耳闻。皇祖母受委屈了。”
“委屈?”太后冷笑一声,“哀家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倒是你,皇帝如今被那妖……被那来历不明的丫头迷了心窍,为了她,连祖宗规矩、朝廷体统都不顾了!今日更是让你去给她当什么护卫,简直是荒唐透顶!如此下去,你这太子之位,只怕……”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赵恒心中一紧,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和委屈:“皇祖母明鉴!孙儿……孙儿也不知父皇为何如此……孙儿近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惹父皇不快……”他这话半真半假,倒是情真意切。
太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叹了口气。她虽然更偏爱这个小儿子所出的孙子(注:此处可设定太子非太后亲生,或太后更偏爱幼子一系,增加冲突),但也不得不承认,皇帝近年对太子是越发苛刻了。
“你父皇如今是钻了牛角尖。”太后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是嫡出的太子,名分早定,只要不犯大错,谁也动不了你。当务之急,是不能再让那丫头继续蛊惑圣心!”
“皇祖母的意思是……”赵恒心中一动。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丫头不是‘祥瑞’吗?哀家倒要看看,如果这‘祥瑞’自身难保,或者……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皇帝还会不会如此维护于她!”
赵恒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图!这是要对那奶娃下手!栽赃陷害,或者制造意外!
他心脏狂跳起来。这无疑是一个狠辣且有效的办法!若能成功,不仅能除掉那个碍眼的奶娃,说不定还能让父皇因此迁怒苏家,甚至……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动摇父皇因“祥瑞”而骤然提升的威望!
风险极大,但收益同样惊人!
“皇祖母……此事……是否太过……”他故作犹豫,实则是在试探太后的决心和能提供的支持。
太后瞥了他一眼,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淡淡道:“哀家久居深宫,有些事不便亲自出手。但你身为太子,在宫中经营多年,难道连这点手段都没有?需要什么助力,哀家自然会为你提供方便。”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太后愿意在幕后支持,并提供一定的庇护,但具体行动,需要太子自己来。
赵恒心中迅速权衡。有太后支持,成功率无疑大增。而且,此事若成,太后再出面安抚“痛失祥瑞”的父皇,或许能重新夺回后宫乃至部分朝堂的影响力……
“孙儿……明白了。”赵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孙儿定不会让皇祖母失望!”
**翌日,吃瓜殿。**
太子赵恒再次准时前来“执勤”。与昨日的僵硬屈辱不同,今日的他,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和……算计。
他依旧如同木桩般坐在摇篮旁,但目光却不再完全放空,而是时不时地、极其隐晦地扫过殿内的布局、宫人的站位、以及摇篮本身的结构。
苏瓜瓜刚刚睡醒,正被奶娘抱着喂水。她敏锐地感觉到,今天这个“木头人”太子,似乎有点不一样了。那眼神,不像昨天那样纯粹是厌恶和忍耐,反而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让人不太舒服。
【咦?这太子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眼神飘忽不定,像在打什么坏主意……】她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在心里嘀咕,【该不会是被逼急了,真想干点啥吧?】
赵询看似在批阅奏折,实则将太子的细微变化和苏瓜瓜的心声都听在耳中。他心中冷笑,果然沉不住气了么?看来太后昨日召见,没说什么好话。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小太监端着刚煎好的、准备给皇帝提神用的参茶走了进来。按照规矩,他需要先将茶递给侍立在门内的李德全(今日当值),由李德全验看后再呈给皇帝。
许是地面刚被擦拭过有些湿滑,又或是那小太监太过紧张,在走到距离摇篮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他脚下突然一个趔趄!
“啊呀!”
小太监惊呼一声,手中托盘连同那碗滚烫的参茶,猛地脱手飞出,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摇篮所在!
变故突生!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奶娘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用身体去挡,但显然来不及!几个宫女更是发出了短促的惊叫!
眼看那碗冒着热气的参茶就要泼洒在摇篮之上,甚至可能溅到里面的苏瓜瓜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如同木桩般坐着的太子赵恒,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身形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快如闪电般向前扑去!
他不是去挡那飞来的茶碗,而是……直接扑向了摇篮!看那架势,竟像是要用自己的身躯,将整个摇篮连同里面的苏瓜瓜牢牢护住!
“妹妹小心!”
一声情真意切、充满焦急与关切的呼喊,从太子口中迸发而出!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茶碗摔碎在地上的刺耳声响!
“啪嚓!”
瓷碗碎裂,滚烫的参茶四溅,大部分泼洒在了空地上,只有少许溅到了太子赵恒及时伸出的手臂和袍袖上,烫得他眉头猛地一皱,却依旧死死保持着护住摇篮的姿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太监滑倒到太子扑出护住摇篮,不过是一两息之间!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太子殿下……他竟然……舍身保护吃瓜郡主?!
连赵询都从书案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愕,但更多的,是深沉的审视。
而被太子牢牢“护”在身下的苏瓜瓜,更是彻底懵了。
刚才那茶碗飞来的瞬间,她确实吓了一跳。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然后听到了太子那声石破天惊的“妹妹小心!”。
【什、什么情况?!】她的小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这太子……转性了?居然救我?!不对啊……这剧情不对啊……按照套路,这种意外不都应该是他设计的吗?怎么他还演上英雄救美了?不对,是救娃……】
她脑子有点乱。
赵恒保持着护住摇篮的姿势,缓缓抬起头,看向已经走过来的赵询,脸上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和后怕,语气诚恳无比:“父皇!儿臣护卫不力,让妹妹受惊了!请父皇降罪!”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露出被热茶烫得发红的手臂和湿透的袍袖,脸上还适时地闪过一丝痛楚。
演技堪称完美。
赵询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摇篮里明显受到惊吓、小嘴微张的苏瓜瓜,最后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片和那个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小太监。
“来人!”赵询声音冰冷,“将这失手莽撞的奴才,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逐出宫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小太监凄厉地哭喊起来,被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
处置完太监,赵询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太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恒儿反应迅捷,护驾……护郡主有功,何罪之有?倒是你这手臂……”
“儿臣无碍!”赵恒连忙道,仿佛那点烫伤根本不值一提,“只要妹妹平安,儿臣受点小伤算什么!”
他这番作态,落在不明真相的宫人眼中,简直是仁厚储君的典范!为了保护义妹,不惜以身相护!
然而,赵询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好一个太子!好一出苦肉计!若非他早已从瓜瓜那里知晓这逆子的真面目,恐怕还真要被他这精湛的表演骗过去几分!
他这是想借此机会,扭转自己不利的形象,博取同情,甚至……挽回圣心?
“嗯。”赵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头对奶娘道,“仔细检查郡主,可有受到惊吓或烫到?”
奶娘连忙仔细查看,回道:“回陛下,郡主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
“带下去好好安抚。”赵熙挥挥手。
奶娘连忙抱着还有些发懵的苏瓜瓜,退到了偏殿。
赵询这才看向太子,淡淡道:“你也受了伤,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好生歇着吧,传太医看看。”
“是,儿臣告退。”赵恒躬身行礼,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第一步,成了!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赵询的眼神冰冷如刀。
演戏?
苦肉计?
想靠这种方式翻身?
呵……
他倒要看看,在这注定被“废”的命轨面前,这逆子还能演出多少花样!
而偏殿内,被奶娘轻轻拍抚着的苏瓜瓜,终于慢慢回过神来了。
【不对……绝对不对!】她越想越觉得蹊跷,【那太监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太子在的时候就摔?还摔得那么准?太子反应也太快了吧?跟排练好似的……还有那声‘妹妹’……呕……肉麻死了!肯定有鬼!】
她的小眉头紧紧皱起。
【这太子,看来不是个省油的灯啊!这是要走白莲花路线了?老头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虽然皇帝老头似乎没上当,但苏瓜瓜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提醒。
赵询站在主殿,听着偏殿传来的、瓜瓜那充满怀疑和提醒的心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放心,瓜瓜。
朕,清醒得很。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演戏的人,终将作茧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