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安冒险传递的纸条,如同在沈砚之这座孤岛上点燃了一把火,驱散了部分迷雾,却也照亮了前方更加狰狞的悬崖。他必须行动,在苏曼卿的网彻底收拢之前,将这关乎无数同志生死的情报送出去。常规途径已绝,他只能兵行险着。
空袭,成了他唯一可能利用的混乱帷幕。
他仔细复盘了周永安纸条上的信息:“夜鹰”初测频率 3.5-4.2 mhz,机动范围渝中半岛。这情报需要尽快让组织掌握,但如何传递?他想到了空袭后必然出现的混乱:救援队伍、疏散的人群、趁机作乱的宵小,以及……无处不在的,为了生存而奔波挣扎的底层民众。他们,或许能成为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信使。
他需要一个绝对无法追踪到他本人,又能引起组织警觉的传递方式。他想到了声音,一种短暂、定向、却又难以追溯源头的声音。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之表现得异常“正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和顺从。他认真完成所有指派的工作,对无处不在的监视视若无睹,仿佛已经彻底接受了被软禁般的生活。他甚至在一次偶遇苏曼卿时,主动提及了自己对“夜鹰”项目技术可能性的“猜想”(基于周永安信息反向推导出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公开技术方向),试图营造一种他仍在技术层面思考、并未察觉危险临近的假象。
苏曼卿对他的“配合”不置可否,眼神中的审视却未曾减少分毫。
沈砚之在等待,等待下一次空袭。重庆的天空从不缺少日机的轰鸣。
机会在第三天黄昏降临。凄厉的防空警报再次撕裂山城的宁静。沈砚之随着人流涌入军统大院的防空洞。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刻意选择了靠近洞口、相对容易离开的位置。
爆炸声由远及近,大地震颤,灰尘扑簌落下。洞内充斥着孩子的哭声、女人的祈祷和男人们压抑的咒骂。在又一次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震得洞内灯光摇曳、人群发出惊恐尖叫的瞬间,沈砚之利用这短暂的、极致的混乱,如同泥鳅般滑出了防空洞!
洞外的世界宛如地狱。火光在远处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烧焦的气味。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哭喊声、呼救声、救援人员的哨声混杂在一起。沈砚之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样东西——一个用废旧零件简单改装、只能短时、定向发射特定摩尔斯电码信号的微型发射器(这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搜集零件,在无数个不眠之夜悄悄组装而成的,原本是为最极端情况准备的最后手段)——紧紧握在手中。
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快速穿梭在断壁残垣和混乱的人群中,躲避着可能存在的视线。他必须找到一个足够高、相对开阔,又能迅速撤离的位置。他瞄准了离军统大院不远的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钟楼残骸。
攀上摇摇欲坠的楼梯,来到钟楼顶部,视野豁然开朗。下面是混乱的山城,远处是依旧在投弹的敌机黑影。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将微型发射器对准了大致判断的地下党电台可能活跃的、渝中半岛之外的某个方向(他根据以往零散信息和组织活动规律做的推测)。
他不能发送具体内容,那太危险,时间也不够。他只能发送一个极其简短的、只有组织核心译电人员才能明白其特殊含义的预警信号——一组代表“最高紧急,频率危险,3.5-4.2”的、经过高度压缩和变形的摩尔斯码。这个信号本身不包含发信人信息,内容也极其隐晦,即使被军统监听截获,也大概率会被当作干扰信号或无法破译的杂码忽略。
他按下按钮,微型发射器发出微弱得几乎被外界噪音完全掩盖的“嘀嘀”声。信号在空气中短暂地传播出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将发射器拆解成几个不起眼的零件,分别扔进不同的瓦砾缝隙和焦土中,然后如同鬼魅般滑下钟楼,重新汇入混乱奔逃的人群。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肾上腺素飙升到了顶点。
他成功了!至少,他将警告送了出去!至于组织能否接收到,能否正确解读,他已无法掌控。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他绕了一个大圈,确认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后,才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混在返回防空洞的人群中,回到了军统大院。空袭尚未完全结束,但警报已经解除。没有人注意到他短暂的离开,在那种极致的混乱中,个别人的短暂失踪再正常不过。
然而,他低估了苏曼卿,也低估了军统在内部监控上的投入。
第二天,一切看似恢复了平静。沈砚之照常上班,内心却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潜藏着巨大的暗流。他等待着,不知等待的是组织的回应,还是苏曼卿的铡刀。
下午,他被请到了电讯处内部的一间侦听分析室。苏曼卿和几个技术骨干都在,脸色凝重。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复杂的信号频谱图。
“沈专员,”苏曼卿指着频谱图上的一小段异常波动,“这是昨晚空袭期间,我们的备用监听频道捕捉到的一段极其短暂的异常信号。信号强度很弱,发射时间极短,内容无法常规破译,但其发射源大致方位,经过交叉定位,指向昨晚空袭的核心区域,靠近我们大院。”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他们竟然捕捉到了!虽然信号隐晦,无法破译,但发射时间和地点,与他昨晚的行动完美契合!
“这能说明什么?”沈砚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空袭期间电磁环境复杂,出现无法识别的干扰信号很正常。可能是敌方干扰,也可能是我们自己的设备在爆炸中受损产生的杂波。”
“正常情况下,确实如此。”苏曼卿走近一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但巧合的是,我们调取了昨晚空袭时,大院几个关键出入口和内部区域的监控记录(虽然大部分因停电失效,但仍有部分备用电源支撑的摄像头工作)。记录显示,在信号出现的大致时间段,有一个身影,从防空洞溜出,短暂消失,后又返回。虽然画面模糊,无法清晰辨别人脸,但身形轮廓……与沈专员你有几分相似。”
沈砚之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军统内部还有残存的监控设备在空袭中工作!
“苏同志是在怀疑我?”沈砚之脸上露出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荒谬感,“就凭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一段无法破译的信号?空袭时那么混乱,有人出去透气或者寻找失散的亲友再正常不过!这也能作为证据?”
“证据或许不充分,”苏曼卿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但疑点,已经足够多了。从上海到重庆,从松井的‘青睐’到与通共书店的‘巧合’,再到昨晚这无法解释的行踪和信号……沈砚之,你真的以为,你还能继续隐藏下去吗?”
她没有再称呼他“沈专员”,而是直呼其名。这意味着,摊牌的时刻,到了。
沈砚之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特工。他知道,所有的辩解都已苍白无力。苏曼卿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她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怀疑,就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解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
“苏曼卿,”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有些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句近乎默认的话,已经为这场漫长的潜伏,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苏曼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胜利的冷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她挥了挥手:
“带走。”
两名膀大腰圆的特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砚之。他没有挣扎,任由他们给自己戴上手铐。
在被押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重庆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他知道,他发出的那组无声的电波,或许已经像一粒种子,落在了它该去的土壤里。
他完成了他的任务。以他自己为代价。
时间之计,已成。剩下的,便是无尽的黑暗,和那或许永远无法亲眼看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