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名为“安宁”的指引,如同黑夜中的一豆星火,微弱,却为绝望中的人族,照亮了一条看不见的生路。
一批又一批被妖族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幸存者,在濒死的边缘,凭借着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直觉,踉踉跄跄地,找到了这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
当他们翻过山脊,看到眼前那片不似人间的青翠时,所有人的反应,都与李叟的族人如出一辙。
先是死寂般的呆滞。
然后是无法抑制的,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
最后,是发自肺腑的,对这片未知之地的,五体投地的虔诚跪拜。
最初的三百人,很快变成了三千人。
三千人,又在数十年间,变成了三万人。
更多的幸存者被吸引而来,这片由槐荫随手开辟的“净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繁荣起来。
这里,成了人族在这场浩劫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避难所。
人们用溪边的圆石与山间的巨木,搭建起了一座座简陋却坚固的屋舍。
他们在肥沃的土地上,播撒下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种子,那些种子在灵泉的浇灌下,一夜便能发芽,三日即可成熟,结出的果实,饱满香甜,蕴含着淡淡的灵气。
曾经的伤痛,在这里被抚平。
逝去的亲人,在这里被铭记。
新生的婴儿,在这片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发出了第一声嘹亮却又被父母迅速捂住嘴巴的啼哭。
文明的火种,在这片宁静的世外桃源里,被小心翼翼地,重新点燃。
而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感激,他们的敬畏,他们的喜悦,他们每一次祈祷时发出的虔诚意念,都化作了最精纯的气运之力。
这些气运,汇聚成一条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溪流,从盆地升腾而起,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笼罩一切的,沉睡的领域之中。
睡梦中的槐荫,感到非常满意。
那道“泉水”,已经从涓涓细流,变成了一条稳定而宽阔的河流。
源源不断的“点心”,持续地滋养着他的本体与道果。
这是一个完美的,不需要他费心管理的,全自动“养殖场”。
这种“养宝宝”的模式,让他非常享受。
一个良性的循环,就此形成。
净土之内,人族在休养生息的同时,也自发地,建立起了一套无比严格的,近乎苛刻的规章制度。
制度的核心,只有一条。
绝对的安静。
李叟,作为最早来到这里的人,被众人推举为首领。
他颁布的第一条法令,便是禁止一切形式的大声喧哗。
孩子们不许追逐打闹,大人们说话要轻声细语,就连夫妻间偶有争吵,也必须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那位庇护着他们的,未知的伟大存在。
他们不知道这位存在是谁,也不知道祂在哪。
但他们能感觉到,这片净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弥漫着祂的意志。
祂喜欢安静。
那么,他们便为祂,献上永恒的宁静。
这是他们唯一能报答的,也是他们不敢触犯的,至高准则。
……
圣人们的好奇心,终于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位于洪荒边境的神秘区域,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人族的气运。
可那片区域,却像是一个独立于洪荒之外的盲区。
昆仑山,元始天尊祭出盘古幡,试图以开天辟地的锋锐之气,撕开那片区域的伪装。
然而,那足以撕裂混沌的幡影,在触碰到净土外围那层无形屏障的瞬间,便如春雪遇骄阳,悄无声息地,消融得一干二净。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元始天尊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其余几位圣人,也各自施展神通,试图窥探其中奥秘。
结果,无一例外,尽数失败。
那层屏障,看似无形,却比天道壁垒更加坚不可摧。
它不反弹任何攻击,也不吞噬任何神通。
它只是……无视。
以一种绝对的,更高维度的姿态,无视了圣人的一切试探。
“罢了。”
太清宫中,老子收回了太极图,发出了一声悠悠的叹息。
圣人们终于放弃了。
他们明白,那个地方,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染指的领域。
……
外界的洪荒,关于这片净土的传说,却在一些幸存的生灵口中,悄然流传开来。
有大妖在追杀仇敌时,亲眼看着仇敌闯入一片迷雾,而后气息全无,仿佛被天地抹去。
有散修在躲避仇家时,误入一片山谷,醒来后发现自己不仅伤势痊愈,修为更是精进不少。
传说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渐渐地,这片无法被找到,无法被窥探的神秘之地,有了一个名字。
“槐荫净土”。
传说,那里是整个洪荒,最安宁,最祥和的所在。
是所有厌倦了杀伐与争斗的生灵,最终的,梦想乡。
而一手掀起这场人族浩劫的妖族,与那些蛰伏在南方的巫族,虽然都察觉到了有一部分人族,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们动用了所有手段,也无法找到这片净土的丝毫踪迹。
对于正在铸造屠巫剑的妖族而言,些许漏网之鱼,无伤大雅。
对于正在积蓄力量的巫族来说,人族的死活,与他们无关。
于是,在所有势力的默许与无视之下,这片由槐荫为了“一口吃的”而随手创造的净土,悄然屹立于洪荒一角,超然物外。
圣人们再次将目光,从这片他们看不透的土地上移开。
他们心中,那名为“忌惮”的情绪,愈发浓重。
那棵树的存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异数。
祂,正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改变着整个洪荒的格局。
而这种改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