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寂灭雪原”的第一步,楚墨轩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寒意,穿透厚实的皮袄,直刺骨髓。这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带着死寂与荒芜气息的能量,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冻结他的血液,凝固他的思维,吞噬他残存的生机。脚下的积雪深可及膝,每迈出一步都需耗费巨大的力气,松软的雪层下隐藏着坚硬的冰棱和暗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被积雪吞没。
狂风在空旷无垠的雪原上肆意咆哮,卷起亿万颗细小的冰晶,形成一道道移动的、遮天蔽日的白色烟柱。视线所及,尽是单调而刺眼的苍白,天地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参照物,唯有呼啸的风声充斥耳膜,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死去,只剩下永恒的冰雪风暴。阿依娜赠予的“指北石”在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温热,成为这片混沌绝地中唯一的、指向性的慰藉。
楚墨轩紧咬牙关,将寒玉剑当作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胸口的旧伤在极寒与剧烈运动下隐隐作痛,幽冥蚀心掌的阴毒虽被冰晶果压制,却依旧如同潜伏的毒蛇,伺机而动。他必须时刻运转微弱的寒玉真气,护住心脉,抵御外界的死寂寒意,这让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内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飞速流逝。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但他不敢轻易消耗怀中水囊里那点宝贵的、尚未冻结的温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空始终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铅灰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体力在急剧消耗,饥饿感如同野兽般啃噬着胃部。他掏出仅剩的一块硬如石头的肉干,费力地啃咬着,冰冷的碎屑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就在他稍作喘息,试图辨认方向时,异变突生!
前方不远处的雪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幽深冰窟!刺骨的寒气从窟中喷涌而出,夹杂着冰块碎裂的咔嚓声!楚墨轩反应极快,猛地向后跃开,险险避开了坠落的边缘。他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那冰窟深不见底,内壁光滑如镜,隐隐传来水流奔腾的轰鸣。是暗河!这雪原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致命的陷阱!若非他感知敏锐,此刻早已坠入这万丈冰渊,尸骨无存。
然而,危机并未结束。冰窟的出现似乎触动了某种平衡,周围的雪层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雪崩!楚墨轩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向侧方一块凸起的黑色巨岩狂奔!就在他扑到岩石背后的瞬间,身后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大片积雪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填平了冰窟,激起的雪沫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将他连同巨岩一起吞没!
世界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和窒息般的压力中。楚墨轩拼命蜷缩身体,护住头脸,运转残存真气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抵挡着积雪的挤压和严寒。不知过了多久,外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他奋力向上挖掘,双手冻得麻木,指甲翻裂,鲜血淋漓,终于破开雪层,重见天日。
阳光?不,依旧是灰蒙蒙的天。但他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庆幸。环顾四周,地形已完全改变,刚才的路径被厚厚的雪崩掩埋,若非这块巨岩,他早已葬身雪底。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一种更强烈的危机感骤然降临!
空气中的寒意陡然加剧,风声变得尖锐刺耳,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连接天地的、旋转移动的白色巨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推进!白毛风!比之前遭遇过的任何暴风雪都要恐怖十倍的白毛风!
逃!必须立刻找到躲避处!楚墨轩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拼命回忆阿依娜简略提过的雪原生存要点,目光急速扫视,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如同野兽獠牙般交错的冰裂缝隙!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钻入那道狭窄的缝隙深处。几乎在他身体完全没入的下一秒,毁灭性的白毛风便席卷而过!整个世界被狂暴的冰雪彻底吞噬,能见度降为零,耳边只剩下鬼哭神嚎般的风啸和冰粒撞击岩壁的密集爆响!缝隙入口瞬间被积雪封死,黑暗和极寒将他紧紧包裹。
楚墨轩蜷缩在缝隙最深处,背靠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擦肩而过。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渺小。在这片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武力、权谋、身份,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他紧紧握着怀中的幽冥令牌和灵犀玉佩,仿佛这是与那个遥远世界唯一的联系。
瑶儿……父皇……影七……京城……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求生的意志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种,驱散了部分寒意与恐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运转内力抵御严寒,同时侧耳倾听外界的动静。风暴似乎永无止境,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渐渐减弱。楚墨轩奋力挖开堵塞缝隙的积雪,重新钻了出来。雪原再次恢复了死寂,但地貌已被彻底改变,平坦的雪原上出现了无数新的雪丘和沟壑。指北石依旧指向那座遥远的冰峰。
他继续前进,身体已接近极限。双腿如同灌铅,肺部如同风箱,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痛楚。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重重幻影。他仿佛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看到了风倾瑶温柔的笑容,看到了楚骁狰狞的面孔,看到了幽冥洞窟中那双幽绿的眼睛……
“不能倒……不能倒……”他喃喃自语,用寒玉剑狠狠刺入大腿,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鲜血染红了裤腿,在雪地上留下点点嫣红,但很快就被冻结。
又不知跋涉了多久,就在他即将油尽灯枯之际,前方雪地中,突然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几株通体晶莹剔透、如同冰雕玉琢般的矮小植物,在风雪中顽强地挺立着,叶片上凝结着美丽的霜花,散发出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寒意。
是雪原上罕见的冰属性灵植!虽然不知其名,但其蕴含的精纯寒气,或许能暂时补充他消耗的寒玉真气!楚墨轩如同沙漠中的旅人见到绿洲,扑过去,小心翼翼地采集了几片叶子和果实,放入口中。
叶片入口即化,一股精纯至极的冰寒能量流入经脉,虽然让他打了个寒颤,却意外地与他修炼的寒玉真气产生了共鸣,枯竭的丹田如同久旱逢甘霖,竟然恢复了一丝活力!精神也为之一振!
天无绝人之路!这意外的发现,让楚墨轩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一边艰难前行,一边留意搜寻着雪原上可能存在的其他灵植或可利用的资源。
然而,好运并未持续太久。当他试图绕过一片看似平静的冰湖时,脚下的冰面突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咔嚓!冰层破裂,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到他的腰部!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扎入身体,几乎让他瞬间失去知觉!他拼命挣扎,抓住一块浮冰,才没有被彻底卷入湖底。爬上对岸时,他已浑身湿透,衣物迅速结冰,如同套上了一层冰冷的铠甲,行动愈发艰难。
体温在急剧流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取暖之处,他很快就会冻僵在这雪原上。绝望之际,他看到了远处雪坡下,似乎有一个被积雪掩盖了一半的黑黢黢的洞口。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洞口。拨开积雪,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匍匐进入,但里面似乎有微弱的暖意透出。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越往深处,温度反而越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息。是地热!楚墨轩心中狂喜,奋力向前爬行。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温泉池,池水汩汩冒着热气,让整个石室温暖如春!
绝处逢生!楚墨轩几乎喜极而泣。他脱下冻硬的衣物,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疲惫和伤痛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他靠在池边,贪婪地呼吸着温暖的空气,感受着生命力的缓慢回归。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温暖洞穴里,他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检查了身上的伤势,处理了冻伤,服下最后一点草药,运功调息。温泉的地热能量似乎对压制幽冥掌毒也有一定的辅助效果。
然而,他不敢久留。影七危在旦夕,时间紧迫。休息了约莫两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他便重新穿上已烘干的衣物,准备继续上路。
就在他即将离开石室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温泉池底,似乎看到池底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和文字。他潜入水中,仔细辨认。那些图案十分古老,描绘的似乎是某种祭祀场景,而文字……竟然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与那幽冥令牌上符文有几分相似的古老文字!
“献祭……冰眼……之门……守护……”他勉强辨认出几个断续的词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温泉,这石刻,难道也与葬雪谷的秘密有关?献祭?守护?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带着更深的疑惑与不安,楚墨轩爬出温泉,再次踏上征程。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坚定了一些,因为希望就在前方,也因为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他不仅要找到冰魄雪莲,还要揭开这葬雪谷背后隐藏的、可能与幽冥宗终极图谋相关的惊天秘密!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但那个温暖的洞穴和池底的石刻,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也警示着他,走向那座象征着死亡与希望的冰雪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