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号角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苍凉、古老,带着一种穿透万古时空的疲惫与威严,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深渊下翻了个身,发出的无意识呢喃。林一守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随着这声音共振、战栗,识海中刚刚平复的波澜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呜——”
号角声悠长不绝,与手中短剑的哀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二重奏。短剑震颤得愈发厉害,剑柄冰凉刺骨,仿佛要挣脱他的掌控,飞向那深渊之下。
林一守死死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强行运转《基础凝魂诀》,识海内的本源光芒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顽强地稳定着心神,将那股试图侵入他记忆和意识的诡异力量排斥在外。
眼前的幻象逐渐消散,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却挥之不去。他死死盯着那座在阴风中摇曳的苍白骨桥,以及桥对面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洞口。
去,还是不去?
号角声因何而起?短剑为何哀鸣?这一切是否仍在陆清雅的算计之内,还是出现了连她都未曾预料到的变故?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萧昆仑他们还在后方等待,每多耽搁一分,变数就增加一分。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父母之死、紫卷之谜,甚至陆清雅身上的秘密,答案或许就在桥的对面。
“无论如何,总要亲眼看看!”林一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短剑紧紧缚在背后,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幽冥气息的冰冷空气,一步踏上了那由无数兽骨拼接而成的悬索桥。
脚掌落下的瞬间,一种滑腻冰冷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同时伴随着细微的“嘎吱”声,仿佛踩碎了某种腐朽的东西。整座骨桥随着他的重量,开始轻微却明显地晃动起来,连接处的粗大筋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桥下,是翻滚涌动的墨色深渊。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恐怖。那并非简单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物质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和死寂气息。偶尔,会有巨大的、模糊不清的阴影在雾中一闪而过,带起无声的涟漪,其庞大的体积让人心惊肉跳。
林一守收敛全身气息,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的羚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不敢往下看,那深渊仿佛有魔力,多看一眼,心神都会被吸摄进去。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不看就能避免的。
就在他行至桥中央,也是最危险的位置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窥视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陡然从下方深渊中锁定了他!
这窥视感与之前的模糊感知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明确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意识!仿佛有一个古老的存在,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胆敢闯入它领地的小虫子。
林一守全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觉到,那窥视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游移,最后,停留在了他背后那柄仍在轻微震颤的短剑之上。
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追忆?
就在林一守与那深渊下的窥视僵持不下之际,异变再生!
号角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但深渊中的黑雾却如同烧开的沸水般剧烈翻腾起来!紧接着,无数半透明、扭曲、发出无声尖啸的怨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黑雾中冲天而起!
这些怨灵与之前遇到的游魂截然不同,它们更加凝实,怨气更加深重,而且……目标明确!它们汇聚成一股灰白色的洪流,并非扑向林一守,而是疯狂地撞击、撕扯着构成骨桥的苍白兽骨!
“咔嚓!咔嚓!”
脆弱的骨节在怨灵潮水的冲击下纷纷断裂!整座骨桥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开始剧烈摇晃、倾斜!筋缆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
“不好!”林一守脸色剧变!这些怨灵的目的不是攻击他,而是要毁掉这座桥!将他困死在桥上,或者坠入深渊!
他再也顾不得那深渊下的窥视,脚下发力,游魂步催动到极致,如同一道轻烟,朝着对岸疾冲而去!
“吼!”“嗷!”
怨灵们发现无法立刻摧毁骨桥,立刻改变了目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铺天盖地般朝着林一守扑来!它们伸出利爪,张开虚无的大口,试图撕扯他的血肉,吞噬他的灵魂!
一时间,林一守仿佛陷入了怨灵的海洋!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是扭曲狰狞的面孔和充满恶意的灵魂冲击!
“滚开!”林一守怒吼,双掌连连拍出,融合后的力量爆发,月白金光如同小型太阳般在他周身绽放!净邪光刃纵横交错,将靠近的怨灵纷纷净化消散!
但怨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仿佛无穷无尽!它们前仆后继,悍不畏死。林一守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护体罡气在无数怨灵的冲击下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破碎。更麻烦的是,骨桥在怨灵和自身重量的双重作用下,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
“轰隆!”
一段长达数米的桥面在他身后彻底垮塌,坠入无尽的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死亡,近在咫尺!
林一守双眼赤红,咬紧牙关,拼命向前冲刺。距离对岸洞口只有不到二十丈的距离,但这短短二十丈,却如同天堑!
就在他灵力即将耗尽,护体罡气快要支撑不住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无比、带着决绝剑意的剑鸣,猛地从他背后炸响!
是陆清雅的短剑!
这声剑鸣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竟然暂时压过了万千怨灵的尖啸!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月华,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被这月华光芒照射到的怨灵,如同冰雪遇到烈阳,发出凄厉的惨叫,动作瞬间变得迟缓,甚至有些弱小的怨灵直接消散!
短剑自主震颤,竟带着林一守的手臂,向前挥出一道凝练无比的月牙形剑气!剑气所过之处,怨灵潮水被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短暂的通道!
“这……”林一守又惊又喜,来不及细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沿着剑气开辟的通道,用尽最后力气冲向对岸!
短剑仿佛拥有了灵性,不断发出清鸣,道道月华剑气挥洒而出,为他抵挡着两侧涌来的怨灵。这并非林一守的力量,而是短剑本身蕴含的、属于陆清雅的剑意和仙元被某种情况激活了!
是因为接近了主人?还是因为那深渊下的号角声刺激?
在短剑的辅助下,林一守终于有惊无险地冲过了最后一段摇摇欲坠的骨桥,双脚重重踏上了对岸坚实的黑色岩石地面。
在他踏上岸边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断裂声!整座白骨悬索桥,彻底崩塌,无数兽骨和筋缆如同雨点般坠入深渊,被翻滚的黑雾吞噬,消失不见。
劫后余生的林一守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滑落。回头望去,只有无尽的虚空和令人绝望的深渊。退路,已断。
而那把救了他一命的短剑,此刻也光华内敛,恢复了平静,只是剑身依旧冰凉,微微震颤,指向不远处的洞口。
林一守站起身,看向那个洞口。洞口约有三人高,边缘粗糙,像是天然形成,又带着人工开凿的痕迹。里面漆黑一片,连他的灵目都无法看透,只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精纯的幽冥之气从洞内弥漫而出。
到了这里,陆清雅留下的短剑感应已经强烈到了极点。她,一定就在里面。
林一守调整了一下呼吸,服下最后一颗回气丹,握紧短剑,迈步走进了洞口。
洞口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四壁光滑,刻满了各种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壁画和符文,散发着沧桑的气息。空气冰冷而干燥,与外面深渊的潮湿截然不同。
他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地下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了亮光。
当他走出甬道尽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洞窟的中央,是一个平静如镜的黑色水潭,潭水幽深,不起丝毫波澜,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而在水潭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小小的石台。
石台之上,一个白衣身影背对着他,盘膝而坐,青丝如瀑,垂至腰际。不是陆清雅又是谁?
然而,让林一守心脏骤缩的是,陆清雅的周身,缠绕着无数条由黑色符文凝聚而成的锁链!这些锁链并非实体,却散发着强大的禁锢之力,将她牢牢困在石台之上!她的气息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比在往生阁外受伤时还要糟糕!
而在水潭的岸边,靠近林一守的方向,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冥府仙宗长老服饰,面容阴鸷,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笑容的中年人。
正是当初在往生阁外,与墨长老一同出现,后来被证实是张长老党羽之一,负责看守宗门典籍的孙长老!
孙长老看着闯进来的林一守,似乎毫不意外,反而鼓了鼓掌,阴恻恻地笑道:
“啧啧,真是感人至深啊,林师侄。为了红颜知己,独闯幽冥古道,踏过断魂骨桥……这份情意,连老夫都要感动了。”
他的目光扫过林一守手中的短剑,又落在潭中石台上被禁锢的陆清雅身上,笑容变得愈发残忍。
“可惜啊,你来晚了半步。清雅师侄为了保住你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秘密,不肯配合‘尊者’的计划,只好请她在这里……暂时休息了。”
“而现在,”孙长老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强大的灵压,赫然也是筑基后期巅峰的修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金丹的门槛!“该轮到你了。把你从轮回盘里看到的东西,还有你身上的通幽道体本源……都交出来吧!”
林一守瞳孔紧缩,死死盯着孙长老,又看向潭中气息奄奄的陆清雅,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全身!
原来这一切,从往生阁的陷阱,到幽冥古道的指引,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将他引到这里!
孙长老口中的“尊者”是谁?是“影刃”的首领,还是宗门内隐藏得更深的黑手?
陆清雅……她是因为不肯出卖自己,才落得如此下场吗?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挚友被囚。
林一守缓缓抬起手中的短剑,剑尖遥指孙长老,冰冷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洞窟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想要?自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