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幽冥古道,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光线、声音被那层厚重粘稠的灰色雾气彻底隔绝,只剩下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触碰到皮肤,带来一种阴冷潮湿的滑腻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冰冷小手在抚摸。
脚下的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菌类,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踩碎某种甲虫的硬壳,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散的腐朽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一种……类似古旧金属锈蚀的奇特味道。
更诡异的是此地的空间。林一守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存在着无数细微的、扭曲的空间褶皱。有时明明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几步之后却发现自己略微偏离了方向;有时感觉走了很久,回头却发现并未离开原地太远。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探出体外不过数丈,便如同陷入泥潭,变得晦涩难明。
“这鬼地方,真邪门!”石铁低声嘟囔,他紧握着拳头,土黄色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抵挡着那无孔不入的阴寒湿气。饶是他神经粗大,在这种环境下也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压抑和心慌。
苏小婉脸色苍白,她对于生命气息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严重的干扰和污染,只能勉强维持着生灵之气的运转,驱散着试图侵入体内的负面能量。“这里的空间规则是紊乱的,大家小心,不要走散。”
林一守走在最前面,混沌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不仅抵御着环境的侵蚀,更如同一个精准的罗盘,帮助他在扭曲的空间中勉强辨认着方向。他手中握着杨烈给的地图玉简,但玉简上标注的路线在此地也显得模糊不清,很多地方都被标记为“未知”或“危险”。
三人小心翼翼,如同在巨兽的肠道内跋涉,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
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巨大而嶙峋的黑色岩石,如同某种巨兽的骸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矗立在开阔地中央的一具高达十丈的庞大骨骸!
那骨骸通体呈暗金色,即便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侵蚀,依旧散发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凛然威压!骨骸的形状类似人形,但头颅两侧有弯曲的尖角,脊背生有骨刺,显然并非人族。它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只巨大的骨手深深插入地面,仿佛在临死前依旧在支撑着什么,另一只手臂则齐肩而断,落在不远处。
在这具庞大骨骸的胸骨位置,一道横贯左右的巨大剑痕清晰可见,切口平滑如镜,即便隔了无尽岁月,依旧能感受到那一剑中蕴含的斩灭一切、凌厉无匹的剑意!
“这是……什么?”石铁仰望着那巨大的骨骸,感受到那股残留的威压,声音都有些发颤。
苏小婉也是美眸圆睁,她能感觉到这骨骸主人生前拥有着何等磅礴的生命力,而那道剑痕,则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寂灭气息。
林一守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了那道剑痕之上。
在他的感知中,那道剑痕不再是一道简单的痕迹,而是一道凝固了时光、承载了某种极致剑道真意的烙印!一股苍凉、古老、却又纯粹到极致的锋锐意境,如同涓涓细流,顺着他的目光,缓缓流入他的识海!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传承?或者说,是这具骨骸主人生前最后的执念所化?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残破的画面:一尊顶天立地的暗金神魔,咆哮着与一道横亘天地、仿佛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剑罡碰撞!剑罡过处,万物湮灭,神魔泣血……那是一种超越了境界理解的、对“斩”之法则的极致运用!
“一守!”苏小婉见林一守眼神空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气息与那剑痕隐隐共鸣,不由得担心地呼唤。
林一守抬手示意自己无妨。他沉浸在那股剑意之中,混沌道源似乎对这种纯粹的“道痕”格外感兴趣,自发地开灵刃初醒、吸收其中蕴含的法则碎片。他对于“寂灭”、“破灭”的理解,在这一刻飞速提升,甚至与他之前强行融合的雷霆生灭意境开始产生某种奇异的交融!
他下意识地并指如剑,一缕灰蒙蒙、却内蕴着无尽锋芒的剑气在他指尖吞吐不定,周围的雾气仿佛都被这缕剑气无声地切开!
这并非他之前模仿的寂灭剑意,而是开始融入了他自身混沌特性的、独属于他的——混沌诛仙剑气的雏形!
然而,就在他感悟渐深之时,异变再生!
那具暗金骨骸空洞的眼窝中,猛地亮起了两团微弱的、却充满不甘与战意的金色火焰!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残存执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那骨骸中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开阔地!
“吼——!!!”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咆哮!那咆哮中蕴含着骨骸主人生前最后的愤怒、不屈,以及……对那道剑光的极致恐惧!
这股残存执念庞大而混乱,充满了毁灭性的负面情绪,远非之前刀魄残忆可比!它无差别地冲击着在场三人的神魂!
“呃啊!”石铁首当其冲,他神识较弱,瞬间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双眼赤红,仿佛要陷入疯狂,周身土黄色灵力失控般暴走!
苏小婉也是闷哼一声,俏脸煞白,识海如同被重锤击中,生灵之气剧烈波动,几乎溃散,她咬紧牙关,拼命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林一守同样遭受了巨大的冲击!那咆哮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响,无数混乱的画面和暴戾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刚刚凝聚的那缕混沌诛仙剑气雏形瞬间溃散!
但他识海中有混沌道源坐镇!面对这外来的、充满攻击性的执念冲击,混沌道源仿佛受到了挑衅,第一次主动地、而非被动地震荡起来!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浩瀚、仿佛能包容并炼化万物的意志,从道源深处弥漫而出!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一切情绪与执念之上的漠然与威严!
那庞大的残存执念,在接触到这股混沌意志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其狂暴与混乱竟被强行抚平、镇压!
那两团在骨骸眼窝中燃烧的金色火焰,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其中的不甘与战意渐渐被一种茫然与敬畏所取代,最终缓缓熄灭,重归沉寂。
笼罩开阔地的恐怖执念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石铁和苏小婉如同虚脱般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湿透,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方才那一刻,他们真的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被撕碎了!
林一守也松了口气,脸色微微发白。主动引动混沌道源意志来镇压外邪,对他的神识消耗同样巨大。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这次经历,让他对混沌道源的运用有了新的理解——它不仅能吞噬能量,更能镇压乃至同化精神层面的力量!
开阔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具巨大的暗金骨骸依旧沉默地矗立,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执念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林一守走到骨骸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无论这骨骸主人生前是神是魔,其不屈的战意值得尊敬。而且,若非其执念中蕴含的那道剑痕真意,他也不会对混沌诛仙剑气有所领悟。
当他直起身时,目光落在了骨骸那只插入地面的巨大骨手旁。那里,似乎有一个被骨指刻意掩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之前被骨骸和雾气遮挡,未曾发现。
洞口幽深,向下延伸,隐隐有更加精纯却也更显死寂的阴气从中渗出。
“这下面……好像有东西。”苏小婉恢复了一些,感知到洞口的气息,轻声说道。
石铁也凑了过来,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挠了挠头:“要下去吗?这骨头架子指的路,靠谱不?”
林一守凝视着洞口,神识尝试探入,依旧受到压制,但能感觉到下方似乎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空间,而且那股精纯的阴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阵法运转的灵力波动?
是机遇,还是陷阱?
这具神秘的骨骸,为何在最后时刻,其执念消散前,似乎有意无意地将这个洞口显露出来?是为了指引后来者,还是……另有所图?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依旧迷蒙、充满不确定性的古道雾气,又看了看眼前这深邃的洞口。
“下去看看。”林一守做出了决定。与其在危机四伏的古道中漫无目的地乱闯,不如探寻一下这骨骸指引的可能藏身之所。至少,这里暂时摆脱了那扰人的空间褶皱。
他率先弯下腰,钻入了那狭窄的洞口,石铁和苏小婉紧随其后。
洞口向下延伸了一段距离后,变得开阔起来,形成一条向下的天然石阶。石阶两旁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风格古老的壁画和无法辨认的符文,似乎记载着久远的历史。
沿着石阶下行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整块黑色巨石掏空而成的地下殿堂,出现在三人眼前。殿堂中央,有一座已经残破不堪、但核心部分似乎还在微弱运转的古老传送阵!阵法周围,散落着几具早已风化得只剩下轮廓的尸骸,看其姿势,似乎是在守护这座阵法。
而在传送阵旁边,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苍劲古朴的大字,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稀可辨:
“镇……魔……古…………”
最后一个字,已然模糊不清。
镇魔古什么?古镇?古殿?还是……古狱?
林一守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