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香斋。
药香与冷香交织。
阳光透过细竹帘,在光洁的石制操作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台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玉杵、瓷研钵、大小不一的秤具,以及一排标着名称的药材抽屉。
独孤依人正对着一本厚厚的杜家药典蹙眉,旁边摊着她自己用炭笔画满符号和比例的草纸。
半夏和凛冬侍立一旁。
“小姐,您都在药典前坐了半日了!”
半夏递上一杯温热的药草茶,关切道:
“可是要寻什么特殊的方子?”
独孤依人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指着药典上“金疮药”那一页,语气带着研究者的挑剔:
“半夏,凛冬,你们看。咱们杜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的效果已是江湖顶尖,这‘玉肌散’的名头不是虚的。但我觉得......或许还能更好。”
凛冬目光扫过药方,冷静道:
“小姐是想调整君臣佐使的配比?此方乃历代先辈心血所凝,增减恐需谨慎。”
“不完全是配比问题。”
独孤依人拿起一小撮药典旁边作为样品的成品玉肌散,在指尖捻了捻。
“你们看,这药粉虽细,但终究是草木矿物研磨混合。若是遇到深可见骨的伤口,粉末能否充分接触创面?是否可能因颗粒存在反而影响愈合?还有,这药粉暴露在空气中,是否容易受潮或被污染?”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更“超前”的概念:
“我在想,我们能否尝试将有效成分......嗯,就是药方里起主要作用的那些精华,用更高纯度的方法提取出来,然后制成一种......更均匀、更细腻、甚至能形成一层保护膜的膏体?或者,至少是吸附性更好、更无菌的药粉。”
“无菌?”
半夏捕捉到这个陌生词汇,疑惑地重复。
“呃......就是尽可能没有......脏东西,比如看不见的微小粉尘,那样伤口才不容易红肿化脓。”
独孤依人努力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凛冬若有所思:
“小姐的意思是,像提炼香精一样,提炼药效?并且让药体本身更洁净、更贴合伤处?”
“对!就是这个意思!”
独孤依人赞赏地看了凛冬一眼。
“不愧是凛冬,一点就通!我们可以试试用高度酒......嗯,就是我酿荷韵用的那种很纯的酒头,来浸泡药材,提取有效成分,再想办法制成膏剂。或者,在研磨药粉前,先用高温蒸汽......呃,就是用滚水产生的纯净之气,处理一下药材和器具,减少秽物。”
她越说越兴奋,拿起炭笔在草纸上画起来:
“你们看,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双层的小蒸锅,下面烧水产生纯净蒸汽,上面放置需要处理的药材或器具......还有,那种高度酒本身,如果纯度足够高,直接用来清洗伤口,或许也能有奇效,防止伤口恶化!”
半夏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小姐的想法天马行空,却又隐隐觉得很有道理。
凛冬则目光锐利地看着那些草图,缓缓道:
“小姐所言,虽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合乎情理。若能成功,于家族、于江湖,皆是莫大功德。只是,此法精细,需反复尝试,耗费不小。”
“不怕!”
独孤依人小手一挥,豪气干云!
“爹爹说了,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咱们先从改良金疮药开始,小批量试验!半夏,你去百草堂,按这个单子取最好的药材来,分量要足!凛冬,你去找陈师傅,帮我按这个图样打制几件小器具,一定要用上好的白铜,接口务必严密!”
沁醇堂。
一间特意隔出来的小工作间里,气氛有些紧张。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辛辣的酒气,比之前的荷花酒基浓烈数倍。
这里摆放着经过再次改造、连接着更多银管和冷凝装置的小型蒸馏器,下面炭火正旺。
独孤依人用一块浸湿的细棉布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紧盯着出口管的眼睛。
半夏和凛冬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神情警惕,尤其是凛冬,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她惯用的短刃。
“小姐,这反复蒸馏之法,得到的酒气实在太烈了,闻多了都觉头晕,您千万小心!”
半夏担忧地提醒。
她们已经按照小姐的要求,将最初的酒基蒸馏了三次,得到的液体清澈如水,却一点即着,火焰呈淡蓝色,几乎看不见。
“就是要这个效果!”
独孤依人声音闷在布后,却透着兴奋!
“纯度越高,消毒......嗯,净疮的效果才越好!凛冬,准备好那个特制的陶瓷瓶,瓶口要小,密封要好!”
终于,一滴、两滴……
极其缓慢地,近乎无色的液体从冷凝管末端滴入准备好的瓷瓶中。
独孤依人小心地接了小半瓶,立刻用裹着油纸的木塞紧紧塞住。
她长舒一口气,取下布巾,小脸被热气熏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拿起瓷瓶,对着光看了看,又取了一根干净的银针,蘸取一滴,轻轻靠近旁边的烛火。
“小姐不可!”凛冬出声阻止。
“放心,我有分寸。”
独孤依人说着,将银针迅速掠过火焰边缘。
“噗”的一声轻响,一小团淡蓝色火焰瞬间燃起又熄灭,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半夏吓得捂住了嘴。
凛冬瞳孔微缩,沉声道:
“此物......极为危险。”
“没错,它易燃,所以储存和使用必须万分小心。”
独孤依人郑重地将瓷瓶放入一个铺了软木屑的锦盒中。
“但它将是清理创口、防止邪毒入侵的利器!我们叫它净疮醇。”
她转向另一边操作台上几个小瓷罐,里面是不同批次、根据新法尝试制作的药膏和药粉样品,颜色和质地都与传统的玉肌散有所不同。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步骤了——验证效果。”
独孤依人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我们不能直接用人来试。
半夏,你去寻几只身上有轻微划伤或疮口的兔子或小鼠来。记住,要悄悄的,别惊动太多人。”
静兰苑。
杜夫人正在翻阅一本账册。独孤依人带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阿娘万福。”
杜夫人抬头,看到女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光彩,放下账册,温和道:
“生生来了。看你气色,近日又在木栖苑里忙得废寝忘食?”
“女儿让母亲挂心了。”
独孤依人笑着行礼,将锦盒放在母亲面前的茶几上。
“女儿近日偶有所得,特来请母亲品鉴。”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三个小瓷瓶和一个扁平的玉盒,分别贴着“玉肌散改良”、“净疮醇”、“安神香膏加强”的标签。
“哦?”
杜夫人来了兴趣,拿起标着玉肌散改良的小瓶,打开嗅了嗅,又倒出少许在指尖。药粉细腻如尘,颜色也比传统的更均匀洁白。
“这药粉......”
“母亲,此药女儿略微调整了研磨工艺和少许辅料,使其吸附性更佳,亲肤性更好。”
独孤依人解释道,然后拿起那个小玉盒。
“这是女儿尝试将安神香的方子制成膏体,涂抹于太阳穴或腕间,药力缓慢释放,效力更持久温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造型最普通、却让她最重视的净疮醇瓷瓶上。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神色郑重:
“母亲,此物名为净疮醇,是女儿用高度酒反复提纯所得。它本身并非内服或外敷之药,但其性烈,能极有效地杀灭......呃,清除伤口表面的微秽之物,极大防止疮口化脓、红肿。女儿已用兔鼠做过试验,效果显着。”
杜夫人接过瓷瓶,并未立刻打开,而是仔细看着女儿:
“生生,你可知此物若流传出去,意味着什么?”
独孤依人正色道:
“女儿明白。此物制法特殊,效用奇特,既可活人无数,亦可能被不当利用。故而女儿只小规模试制,制法也仅限木栖苑核心几人知晓。如何处置,全凭母亲和父亲定夺。”
杜夫人凝视着女儿。
良久,轻轻将瓷瓶放回锦盒,盖上盖子,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有此心,且懂得分寸,很好。这些东西,暂且留在我这里。你爹爹那边,我会与他商议。”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软了几分:
“你为这些‘爱好’耗费心神,母亲看在眼里。但切记,不可过度劳神,伤了根本。”
“女儿晓得,谢谢母亲关心!”
独孤依人知道,母亲这一关,算是又过了。而且,她能从母亲平静的语气下,感受到那一丝震惊与重视。
离开静兰苑,独孤依人走在回木栖苑的路上,夏夜的风带着花香拂面,她感到无比的充实和畅快。
金疮药优化已见雏形,消毒酒精成功问世!
这些,都将是她未来安身立命、乃至走向那个人的重要筹码。
宫尚角,角宫的墨池再深,江湖的风雨再大,我也要带着我的“科学装备”,一步步走到你身边。
等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