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的尖啸声从头顶掠过,伴随着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
敖玄霄下意识蜷身,将怀中那捆干枯稻秆护得更紧些。灰尘呛得他咳嗽起来,喉间立刻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又一轮轰炸。”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这是一处被遗弃的地下生态实验室,如今成了他和祖父敖远山最后的避难所。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陈旧仪器散发的机油味、营养液培养槽里藻类腐烂的腥气,还有始终挥之不去的、来自地表世界的尘埃与辐射的酸涩。
荧光灯管忽明忽暗,挣扎着提供照明,将祖父敖远山的身影投在布满霉斑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老人正俯身于一排低矮的培养槽前,槽中并非什么高科技作物,只有一层稀薄、发黄的绿意——那是苔藓和几种顽强存活着的菌类。
他手中捏着几根细长的金属针,非金非铁,在摇曳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暗哑光泽。动作舒缓而精准,正将长针逐一刺入培养槽边缘特定的几个点位,指尖偶尔微微捻动。
敖玄霄沉默地看着。他认得那套针,祖父称其为“灵灸针”,据说是家传的古物。
在这末日般的时代,这种举动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近乎荒谬。
但奇异的是,经祖父摆弄过后,那些半死不活的苔藓似乎真的舒展了一些,那抹可怜的绿色也仿佛深了一分。
“愣着做什么?”
敖远山没有回头,声音苍老却平稳,像深潭里的水,“把‘青梗7号’的种子,再筛一遍。杂质太多,灵性就断了。”
敖玄霄走到角落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各种简陋工具和一个破旧的电子显微镜。
他拿起一个陶碗,里面盛着小半碗灰扑扑的稻谷,颗粒干瘪,毫不起眼。
这就是“青梗7号”,祖父不知从哪个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旧时代种质资源,视若珍宝。
他抓起一把,让稻粒从指缝间缓缓流下,借着灯光仔细剔除里面细微的沙石和稗壳。
这项工作他做了无数遍,几乎成为一种本能。外面的世界在崩塌,而在这里,时间仿佛凝固在筛选种子的重复动作里。
“爷,”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守夜人’的人早上又来刮地皮了。西边第七区的隔离墙……被炸穿了。听说‘尘肺病’已经传进去了。”
筛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敖玄霄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祖父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
“嗯。”
敖远山只应了一声,手里的灵灸针稳稳定下最后一针。
“墙穿了,能堵就堵,堵不住,就绕开走。病来了,能治就治,治不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庞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就想想,怎么让它下次来得慢点,弱点。”
这完全不是敖玄霄想听的答案。一股焦躁的火苗蹭地窜上心头。
“慢点?弱点?外面的人快要死光了!我们躲在这里筛这些……这些没用的种子!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它们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子弹还是能杀灭病毒?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碗里的稻粒因为他激动的动作洒出几颗,滚落在地。
敖远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责备,也没有解释。
他慢慢直起腰,走到敖玄霄面前,弯腰,枯瘦的手指一粒一粒,将地上散落的稻种捡起来,吹去灰尘,放回碗里。
“等一场雨。”
老人终于说道,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敖玄霄心上。
“雨?”
敖玄霄几乎要笑出来,是绝望的那种笑,“爷,大气层都快烂穿了!外面下的那是酸雨!是灰!是辐射尘!”
“不是天上的雨。”
敖远山摇头,他指向那些培养槽,“是生命的雨。是万千生灵熬过绝境,重新活过来的那一刻,下的雨。”
他的手指移向敖玄霄手中的陶碗,“而这,就是云。”
他接过那只陶碗,走到实验室最里面一个被防尘布严密遮盖的物体前。掀开布,露出一台老式但保养得极好的光学显微镜。
他小心翼翼地从碗底拈起几粒最饱满的稻种,放在载物台上,调试了几下。
“过来看。”
敖玄霄迟疑地凑过去,眼睛贴上目镜。
杂乱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干瘪的稻壳内部结构显现出来。但在那些本该是胚乳的位置,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些极其微小的、结晶状的奇异结构,镶嵌在组织内部,如同星辰碎屑被糅进了种子里。
它们在光源下折射出难以言喻的微光,并非金属光泽,更像是一种……凝固的能量,一种深邃的、内敛的活物。
“这是……”
他震惊地抬起头。
“星炁稻!”
敖远山缓缓道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旧时代‘神农方舟’最后的遗存。它不是用来果腹的糠粮。它是火种,是能在死地里,重新引出生命之‘炁’的桥。”
“炁?”
敖玄霄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字眼。
“嗯。”
敖远山的手指虚点敖玄霄的胸口,又指向头顶。
“在我们身体里流转的是炁,在天地方物间奔涌的,也是炁。
山川草木,风雨雷电,乃至星辰生灭,皆是炁的不同显化。这稻种,能沟通内外,引天地生炁,滋养一方水土,重塑微尘乾坤。”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敖玄霄记忆的闸门。
祖父那些年复一年、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观察星象,记录风雨,用古怪的针法调理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甚至教导自己那些缓慢如同舞蹈的古老拳架……碎片般的记忆在此刻串联起来,发出璀璨的光芒。
“所以您一直教我……”
“教你怎么感受它,引导它。”
敖远山接口道,目光灼灼,“用你的身体,你的呼吸,你的意念。这套拳,不是杀人技,是求生法,是与天地万物共鸣共存的法门。”
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都接近的巨大爆炸声猛地炸响!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摇晃,顶灯啪地一声爆碎,彻底熄灭!应急红灯瞬间亮起,投下血腥般的不祥光芒。
刺耳的警报声疯响起来!
大量灰尘和碎块从头顶崩落。敖玄霄猛地扑向祖父,用身体护住他,滚到一张坚固的实验桌下。
爆炸声接连响起,大地疯狂颤抖。仪器噼啪作响,屏幕碎裂,培养槽砰砰炸开,粘稠的液体和培养物四处飞溅。
空气中瞬间充满浓烈的焦糊味和更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
混乱中,敖远山的声音却异常镇定,贴着敖玄霄的耳朵响起:
“时候到了。”
震动稍稍平息的间隙,老人猛地抓住敖玄霄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他带着他,匍匐着冲向最内侧的保险柜。无视四周仍在零星坠落的碎块,老人用颤抖却精准的手指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黄金,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用暗黄色油布紧紧包裹、巴掌大小的长条状物体。
还有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黑色金属方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
敖远山先将那油布包裹塞进敖玄霄怀里:
“灵灸针!我们这一脉,最后的一套。人以炁存,针可通神,亦可活命。别丢了!”
接着,他双手捧出那个金属方盒,郑重地放到敖玄霄手中。盒子入手极沉,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
“这是……”
敖玄霄下意识地问。
“种子!”
敖远山的眼睛在应急红灯的映照下,像两簇燃烧的炭火,“真正的‘星炁稻’原种。方舟计划里,最核心、最纯净的那一批。吃不得,也换不了任何活命的东西。”
又一发炮弹落在极近处,整个地下室如同狂风中的破船般倾斜!
更大的裂缝在天花板蔓延,浑浊的泥水开始混杂着辐射尘倾泻而下!
老人却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沧桑和一丝解脱:
“但它比你的命重!玄霄,记住!只要种子还在,只要炁脉未绝,天,就塌不下来!”
他用力将敖玄霄推向一条被震裂开的、原本是通风管道的狭窄裂缝,那里隐约有混乱的风和光透入:
“走!从这里出去!往东!去找‘羽鲲’!陈家的稔小子,白家的姑娘,还有那个叫阿蛮的保育员,罗家的技术疯娃……他们应该都在那边!那是我们……最后的船!”
“爷!一起走!”
敖玄霄嘶吼着,想要抓住祖父的手。
敖远山却猛地甩开他,后退一步,站在倾颓的实验室中央,站在不断洒落的灰烬与死亡之中。
他的身影在血红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高大而挺直。
“我还不能走!”
老人平静地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的‘炁’还没散尽,我得为你们……再争得一点时间。”
他抬起手,那套原本刺在培养槽上的灵灸针不知何时竟已悉数回到他手中。
长针无风自动,在他枯瘦的指间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针尖震颤,牵引着周围混乱的能量流,形成一个肉眼依稀可见的微小漩涡。
“记住我的话,玄霄。”
这是敖远山最后的嘱托,眼神深邃如星海,“活下去。把种子,带到能下雨的地方去。”
下一刻,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将敖玄推入那条裂缝!
在他最后回望的视野里,祖父敖远山逆着崩塌的废墟与血色的警报光芒,屹立于纷飞的尘埃与死亡之中。
灵灸针环绕着他嗡鸣盘旋,绽放出清澈而恢宏的光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坚韧地撑开了一小片尚未崩陷的天地。
轰隆隆的巨响吞没了一切。
敖玄霄咬紧牙关,怀抱着冰冷沉重的金属方盒和那包温润的灵灸针,卷入黑暗狭窄的通道,向着未知的、却唯一存在生路的前方,奋力爬去。
身后的世界在加速崩塌、坠落,最终彻底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