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火煅骨室的灼热与死寂,被离火城特有的、混杂着硫磺、金属与汗水的喧嚣彻底取代。
朱不二,不,此刻他化名“韩立”。这个名字平凡无奇,如同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正是他此刻需要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几处不起眼补丁的灰布短褂,脚下是厚实的千层底布鞋,背上用粗麻绳捆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
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少量干粮,最重要的,便是那柄用厚厚“敛息布”(得自黑风盗,被麻袋修复过)层层包裹的冰魄长剑。
敛息布隔绝了绝大部分混乱波动,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透出,被他炼体筑基的旺盛气血掩盖。
他的面容,在炎阳子提供的易容药膏作用下,变得蜡黄粗糙,颧骨微凸,眼角添了几道风霜刻痕,原本清亮的眼神被刻意收敛,只剩下一种底层散修常见的、带着几分警惕和疲惫的浑浊。
新生的头发还很短,如同钢针般倔强地立在头顶。
这副模样,配合着那身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哪个矿洞或险地里钻出来、混得不太如意的体修苦力。
离火城,无愧其名。
整座城市仿佛建造在一座巨大的火炉之上。
街道由巨大的暗红色火成岩铺就,踩上去似乎都带着余温。
两侧的建筑也多用赤色岩石或耐火木材搭建,风格粗犷厚重。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金属熔炼的焦糊味,以及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吆喝叫卖声、法器破空声、炉火轰鸣声…各种嘈杂的声浪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永不停歇的、充满活力与燥热的洪流。
朱不二,或者说韩立,如同一条不起眼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汇入这人流之中。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炼体筑基修士特有的厚重感,却又刻意收敛着力量,显得与周围那些步履匆匆、或疲惫或精明的散修并无二致。他的目标很明确——离火城底层散修、小作坊聚集的区域,“地肺坊市”的废料区。
地肺坊市依托地肺火山的便利,是离火城最大的原材料交易和粗加工地。
越靠近中心,灵气越浓,店铺越气派,交易的都是珍稀矿石、灵材、成品法器。
而朱不二要去的地方,则是坊市最边缘、最混乱、也最肮脏的角落——废金阁区。
这里,是离火城炼器产业的垃圾场。
还未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金属锈蚀、炉渣焦糊、油污汗臭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比坊市其他地方浓郁十倍。
地面坑洼不平,布满黑褐色的油污和金属碎屑。
道路两旁,是一个个用破木板、烂帆布甚至废弃法器残骸胡乱搭建起来的棚户摊位,或者干脆就是在地上铺块破布。
堆积如山的,是各种炼器失败的残次品、报废的法器碎片、提炼金属剩下的矿渣、沾染了污秽的边角料…一切在正规炼器师眼中毫无价值的“垃圾”。
形形色色的底层人物在这里讨生活:
衣衫褴褛、背着巨大背篓的“拾荒者”,专门在各大炼器工坊外捡垃圾;
眼神精明、唾沫横飞的“小贩”,试图把一堆废铁吹成上古遗宝;
面黄肌瘦、沉默寡言的“分拣工”,在成堆的废料中麻木地挑拣着可能还值点铜板的金属;
还有一些气息彪悍、身上带着伤疤的“淘金客”,眼神如同鹰隼,在垃圾山中寻觅着被遗漏的宝贝。
韩立(朱不二)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注意。一个气息在炼气三四层左右(他刻意压制)、穿着寒酸的体修,在这里太常见了。
他混入人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个个摊位和堆积如山的废料堆,实则心神高度集中,一部分在警惕四周,另一部分则悄然沟通着芥尘珠中深藏的破麻袋。
麻袋空间内,那灰黄蓝三色交织的星核雏形依旧布满裂痕,光芒黯淡。
但在朱不二心神沟通下,它极其微弱地传递出一种模糊的“饥渴”感,尤其是对蕴含精纯金铁之气或驳杂但量大的金属能量。
他走走停停,在一个个摊位前驻足,拿起一些锈迹斑斑的废铁、扭曲变形的法器残片、或是颜色晦暗的矿石掂量一番,又摇摇头放下。
摊主们或热情招呼,或爱答不理,他都以含糊的“再看看”、“价高了”应付过去。
“新来的?面生啊。” 一个沙哑如同破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朱不二转头。说话的是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老头。
老头头发花白油腻,纠结成一绺一绺,脸上满是皱纹和污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原色、沾满油污和金属粉末的破褂子,赤着一双同样乌黑、布满老茧和伤疤的脚。他面前没有像样的摊位,只有一小堆乱七八糟的金属碎片和矿渣,看起来比周围的“垃圾”还要垃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那双手异常粗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手指却异常灵活,此刻正捏着一块巴掌大小、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暗红色矿渣,用一根磨尖的铁钎,极其耐心地剔着渣孔里残留的、米粒大小的银色金属颗粒。
“嗯,初来乍到。” 朱不二点点头,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初入此地的拘谨和警惕。
他目光扫过老头脚边那堆“垃圾”,麻袋空间内的星核雏形毫无反应。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朱不二一眼,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发黑的牙齿:“嘿,这地界儿,叫‘废金阁’!好东西?没有!能换几块灵石糊口的‘金疙瘩’,得靠眼力,更得靠…这个!” 他用铁钎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发出梆梆的声响,又指了指自己那双乌黑的手,“还有这双‘铁爪’!没点硬功夫,连废渣里的星屑都抠不出来!叫我‘废金叟就行,这片地头,混口饭吃的老家伙。”
废金叟…朱不二心中默念。这名字倒是贴切。
“小子,看你脚步沉稳,气血旺盛,是个走炼体路子的吧?” 废金叟一边继续剔着他的“星屑”,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炼体的,缺啥?缺打熬筋骨的好材料!缺修复兵刃的好手艺!更缺…灵石!对吧?”
朱不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废金叟的动作。那双手看似肮脏笨拙,但每一次下钎都精准无比,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损坏那细小的银粒,又能将包裹的废渣剔除。这绝非一日之功。
“喏,像这种‘赤火铜渣’,” 废金叟举起手中那块蜂窝矿渣,“看着像烧透的煤球,一文不值。但里头啊,运气好能藏着点‘火纹铜’的星屑!十斤渣里能抠出一钱来,就值半块灵石!” 他小心翼翼地将刚剔出的一小撮银色颗粒扫进脚边一个油腻的小布袋里。
“火纹铜星屑?” 朱不二适时露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老丈好手艺。不知…这废料来源何处?量大么?”
废金叟嘿嘿一笑,露出一副“你懂行”的表情:
“来源?自然是城里那些鼻孔朝天的大工坊!‘百炼阁’、‘地火坊’、‘神兵楼’…他们的废渣炉灰,每天都有专车往城外的‘黑石涧’倒!想捡?得趁早,还得有门路避开巡卫!至于量大不大?嘿,离火城一天炼废的料,能堆成一座山!”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市侩:“小子,看你顺眼,给你指条路。城西‘黑虎帮’的地盘,有个‘老瘸孙’管的废渣场,交三块灵石‘入场费’,能进去淘半天。比在这外围捡漏机会大点!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瞟向韩立背后的包袱,“淘着了东西,出手也得小心。这地头,眼红的人可不少。”
朱不二心中了然。这废金叟看似落魄,实则是这底层废料区的“地头蛇”之一,消息灵通,也有自己的门路。
他掏出一块下品灵石,不动声色地塞进废金叟油腻的掌心:“多谢老丈指点。这点心意,买您几块‘赤火铜渣’练练手,如何?”
废金叟掂了掂灵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嘿嘿,懂事!拿去吧,随便挑!都是刚弄来的,新鲜!” 他大方地指了指脚边那堆矿渣。
朱不二蹲下身,随手扒拉着那堆散发着余温和异味的矿渣。
麻袋空间内的星核雏形依旧沉寂。他正打算随意挑几块应付了事,手指触碰到一块人头大小、通体乌黑、入手异常沉重、表面坑洼不平如同癞蛤蟆皮的废铁块时,异变陡生!
嗡!
麻袋空间内,那沉寂的星核雏形,尤其是代表戊土本源的土黄色光点,竟极其微弱却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渴望与“饥饿”的意念瞬间传递到朱不二心神!
这感觉…远比对之前那些废料强烈十倍!百倍!
朱不二心中剧震,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掂量着这块丑陋沉重的“废铁”,入手冰凉,除了沉,似乎毫无特异之处。他故作嫌弃地皱眉:“老丈,这块是什么玩意儿?死沉死沉的,跟块秤砣似的。”
废金叟瞥了一眼,嗤笑道:“哦,那玩意儿啊!‘墨铁疙瘩’,‘地火坊’淬火池底捞上来的沉淀物,杂质太多,火气死绝,连回炉都嫌费柴火!除了沉,屁用没有!小子,听劝,别要这个,挑点别的!”
“墨铁疙瘩?杂质太多?” 韩立心中冷笑。能让戊土本源产生反应的,绝非凡物!他面上却露出一丝执拗:“小子就喜欢重的!练力气顺手!就它了,再加这几块小的。” 他随手又指了几块看起来稍微顺眼点的赤火铜渣。
废金叟看傻子似的看着韩立,挥挥手:“成成成,一块灵石拿走!省得占地方!” 心中暗笑,又一个想捡漏想疯了的愣头青。
韩立(朱不二)痛快地付了灵石(之前给的那块已经抵了“信息费”),将那块沉重的“墨铁疙瘩”和几块赤火铜渣塞进包袱。
入手瞬间,他感受到包袱里冰魄长剑似乎也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并非能量波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长剑内被封印的戊土星煞之力,也被这“废铁”吸引了一瞬。
压下心头惊疑,韩立背着明显沉重了许多的包袱,对废金叟拱了拱手:“多谢老丈。改日再来叨扰。”
废金叟叼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草茎,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抠他的“星屑”,浑浊的眼睛在朱不二转身时,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老狐狸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