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吉田茂的“肃正”行动如同骤然袭来的寒流,试图将“日本新生同盟”这株尚未破土的幼苗冻结在萌芽状态。党内清洗的传闻甚嚣尘上,几位已秘密签署加盟意向书的自由党议员在压力下开始动摇、退缩;关键资金的暂时冻结,则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限制了新党初期的活动能力和宣传攻势。对手的这一套组合拳,既狠辣又精准,意图在明渊亮出旗帜之前,就将其扼杀在襁褓之中。
然而,明渊并未如对手所期望的那样陷入慌乱或被迫延迟计划。吉田茂的反应,恰恰印证了他对旧体制僵化与排他性的判断,反而为他的“政治宣言”提供了最生动的注脚。退缩意味着承认失败,并将主动权拱手让人。此刻,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更具魄力。
“他们越是急于封堵我们的声音,就越证明我们击中了他们的痛处。”顶层办公室内,明渊面对神色凝重的核心成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的回应,不是辩解,不是妥协,而是以更洪亮的声音,将我们的理念公之于众。让国民来评判,谁才代表日本的未来。”
“可是,先生,”石田俊夫面露忧色,“资金受限,我们原定的大规模报纸整版广告和电台联播计划……”
“计划变更。”明渊打断他,目光锐利,“他们封得住金钱的渠道,封不住人心的流向。我们还有‘藤原政经塾’遍布各地的学员网络,还有我们暗中影响、尚未被完全察觉的几家地方报纸和独立评论员。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他们最缺乏的东西——直指国民痛点的理念和变革的决心!”
他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让午后的阳光涌入室内,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起草《告日本国民书》。我们要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将我们的纲领,传递到每一个渴望改变的日本人心中。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这是一场豪赌。在没有充足资金支持大规模宣传的情况下,强行发布政治宣言,风险极高。但明渊深知,在政治博弈中,时机往往比资源更重要。吉田茂的打压已经创造了足够的“受害者心态”和舆论关注度,他必须抓住这个窗口,将危机转化为机遇。
二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新生同盟”的筹备工作转入了前所未有的地下高强度运作状态。
明渊亲自执笔《告日本国民书》。他摒弃了政客们惯用的华丽辞藻和空泛承诺,字斟句酌,力求每一句话都能敲击在普通国民的心坎上。系统的能力虽不再用于洞察超自然威胁,但在揣摩民众集体心理和情绪共鸣点上,依旧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笼罩在战败阴影、生计焦虑和对政治不信任感下的土地,最渴望听到什么样的声音。
佐佐木健一的情报网络全力运转,一方面严密监控吉田派系和可能的美方反应,另一方面则利用各种非正式渠道,将宣言即将发布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给那些对现状不满、但又尚未被主流媒体完全笼络的知识分子、工会领袖和地方名士。
高桥信彦和伊藤博文则指挥着“藤原政经塾”的毕业学员和可靠的支持者,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东京乃至周边城市的工厂区、大学校园、市民协会,进行最原始的口耳相传。“有一位新的政治力量,即将站出来说真话”、“他们关心我们工人的饭碗”、“他们要打破官僚的垄断”……类似的流言在底层悄然蔓延,孕育着期待的土壤。
石田俊夫则倾尽所能,调动一切未被冻结的有限资金,优先确保几家关键的地方小报和独立印刷所能够准时、安全地刊印和分发《告日本国民书》。
所有工作都在极度保密和高效中进行,如同一场在敌人眼皮底下进行的精密军事行动。明渊坐镇中枢,协调各方,眼神中闪烁着决战前的冷静光芒。超自然的阴影已然散去,怀中的“钥匙”碎片沉寂如石,此刻他面对的,是纯粹的人心与权力的较量。
三
三天后的清晨,一场看似寻常、实则经过精心策划的“政治宣言”行动,在东京乃至全国多个城市同步展开。
没有盛大的新闻发布会,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在东京的早稻田、神田神保町等知识分子聚集区,在大阪的工厂区,在名古屋的商业街,一份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版面朴素的《告日本国民书》,如同雪片般,出现在街头巷尾的布告栏、大学食堂的餐桌、甚至一些小型合作社和商铺的柜台上。
与此同时,几家与“藤原派阀”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但尚未被对手重点关注的地方电台和报纸,在早间新闻或显着版面,全文播发或刊登了这份宣言。
《告日本国民书》的标题朴素而有力,开篇便直指核心:
“告别阴影,重塑尊严——致全体日本国民”
正文没有冗长的客套,一上来便以沉痛而恳切的笔触,描绘了战后日本民众面临的共同困境:
“……我们曾经历战争的惨痛,如今背负着战败的沉重。废墟之上,我们辛勤劳作,却依旧为明日的衣食感到不安;我们渴望和平,却因国家的地位未明而心存隐忧;我们目睹政治的纷争与官僚的高高在上,感到无力与失望……这份沉重与迷茫,绝非我等国民所应永远承受之命运!”
紧接着,宣言笔锋一转,明确提出了“日本新生同盟”的三项核心纲领:
一、彻底告别战败阴影,重振经济尊严。 “我们不应永远沉浸在过去的悲叹中,也不应满足于依赖外需的短暂繁荣。我们将致力于推动以技术创新和民生改善为核心的内生性经济增长,扶持中小企业,保障劳动者权益,让每一个勤勉的国民,都能通过自己的双手,获得有尊严的生活,共享国家发展的成果。”
二、走和平发展道路,构建自主防卫能力。 “我们坚信和平是国家之基。日本将永不重蹈军国主义覆辙。但在现实的国际环境中,真正的和平不能仅寄托于他人的庇护。我们主张在日美安保框架下,以专守防卫为原则,逐步、有限地建立与国家经济实力相匹配的、透明的自主防卫力量,确保国家的安全与独立自主,赢得世界的尊重。”
三、打破官僚政治壁垒,开创清明政治新时代。 “我们必须终结少数精英闭门决策、罔顾民意的时代!我们誓言推动政治资金透明化,打破政官商铁三角,建立倾听国民声音、回应国民关切的开放政府。政治,应为国民福祉服务,而非少数人攫取权力和利益的工具!”
宣言的最后,以充满号召力的语气写道:
“同胞们!沉沦与迷茫并非我们的宿命!让我们携手,告别过去的阴影,抛弃对旧政治的幻想,共同支持‘日本新生同盟’。我们将以全新的面貌、务实的政策和不变的决心,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建设一个繁荣、尊严、和平的新日本!国家的未来,应由我们每一位国民,亲手开创!”
整篇宣言,情感真挚,诉求清晰,没有攻击特定人物,却将矛头直指旧体制的积弊,完美契合了民众对经济安定、国家尊严和政治清明的普遍渴望。
四
《告日本国民书》的发布,如同一颗投入沉寂池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在街头,许多匆匆赶路的上班族停下脚步,仔细阅读布告栏上的宣言,眼中流露出惊讶和深思。工厂里,工人们围聚在一起,听着识字的同伴朗读报纸上的内容,不时发出赞同的低语。大学校园内,学生们热烈地讨论着“告别阴影”和“政治清明”的话题,将“新生同盟”视为一股令人期待的新生力量。
明渊旗下掌控和影响的媒体迅速跟进,发表一系列解读和评论文章,盛赞这份宣言的“划时代意义”,称其“道出了国民的心声”,“指明了日本前进的新方向”。甚至连一些中立媒体,也因宣言本身强大的感染力和对民意的精准把握,进行了相对客观的报道。
民众的反响远超预期。长期压抑在战败阴影和生活压力下的普通日本人,仿佛在这份宣言中看到了久违的希望和共鸣。那种被理解、被代表的感觉,如同干涸土地上的甘霖,迅速汇聚成对“新生同盟”和其背后领袖“藤原拓海”的好奇与好感。
吉田派系试图组织舆论进行反击,斥责其为“不负责任的煽动”、“破坏政治稳定”,但在汹涌的民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原本计划的“肃正”行动,反而因为这份宣言的发布,被舆论解读为“旧势力对新生力量的恐惧与打压”,进一步损害了自身的形象。
鸠山一郎等党内其他派系,则怀着复杂的心情观望着。他们乐见吉田茂吃瘪,但也清晰地意识到,“藤原拓海”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拉拢或忽视的幕后顾问,而是一个拥有独立民意基础和明确政治纲领的强大竞争对手。
五
宣言发布后的当晚,藤原宅邸书房。
明渊听着石田俊夫和高桥信彦关于各地积极反响的汇报,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初战告捷,仅仅是开始。他知道,这份宣言如同一把烈火,既点燃了民众的希望,也彻底照亮了他自己,使他从暗影中走出,成为了所有对手明面上的靶子。
“舆论势头很好,”石田俊夫兴奋地说,“许多地方议员和商会代表都主动联系,表示希望进一步了解我们新党的主张。”
“资金冻结的情况呢?”明渊更关心实际问题。
“压力之下,银行方面态度有所松动,预计一两天内就能解冻部分资金。看来,他们也怕引起更大的舆论反弹。”
明渊点了点头。这就是力量,来自民意的力量。他成功地利用宣言,在一定程度上反制了对手的经济封锁。
然而,就在此时,佐佐木健一匆匆走入书房,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截获的电文。
“先生,”他将电文递给明渊,“情况有变。美方情报机构的调查方向……出现了新的聚焦点。”
明渊接过电文,快速浏览。内容显示,美方似乎对《告日本国民书》中关于“自主防卫”的表述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关注,其分析部门正在紧急评估“藤原拓海”及其“新生同盟”在安全保障政策上的“潜在偏离倾向”及其对美日同盟的“长远影响”。更令人不安的是,电文末尾提及,美方似乎启动了对“藤原拓海”早年在中国上海活动经历的更深入、更直接的背景核查,调查权限和投入资源均有显着提升。
明渊放下电文,书房内刚刚因宣言成功而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告日本国民书》引起的巨大反响,成功地打开了政治局面,却也像一记重锤,敲响了美国方面更高等级的警钟。他们不再满足于外围监控,开始直接审视他根基中最隐秘、也是最危险的部分——他那段无法磨灭的上海往事。
政治宣言的回音尚未散去,来自大洋彼岸的、更严峻的考验,已悄然降临。
(第355章 《政治宣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