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源于雷音引动、冰火异变所带来的体悟,如同在黑暗的识海中划过的一道微弱闪电,虽短暂,却照亮了前路片刻。林黯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冰火内息虽已重归《归元诀》的平和框架之下,但彼此间那种尖锐的对立感似乎淡化了一丝,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动态的张力。几条之前淤塞严重的细微经脉,在那瞬间的异力冲刷下,确实松动了些许,内息流转随之顺畅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实力的恢复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但这一丝对力量本质更深的理解和掌控,其价值,在某些时刻,或许比单纯内力的增长更为重要。
他缓缓平复着因方才内息异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将心神从体内拔除,重新投向外界。
雨声更大了。
哗啦啦的雨水冲击着地面,透过厚重的土层和石壁,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沉闷的轰鸣,充斥在诏狱的每一个角落,将这地底牢狱包裹得更加严实,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空气愈发湿冷,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变得密集,滴滴答答的声音连成一片,与远处的雨声呼应,更添几分阴森潮闷。
对面,王伦那探究的目光已然收回,重新归于那片惯常的冰封死寂。但林黯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凝练,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锋芒尽敛,只为下一刻可能的出鞘。狱卒那句“就这一两天了”,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两人头顶,迫使他们都进入了最后的准备状态。
时间在雨声的包裹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压抑而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子时已过,正是夜深雨急之时,通道外,那被雨声掩盖的深处,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单一的脚步声,而是复数,且步伐沉重、急促,带着金属甲叶碰撞的清晰声响,踏在湿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逼近!这动静,绝非寻常狱卒巡逻!
林黯与王伦几乎同时睁眼,身体下意识调整到最佳的应变姿态,尽管镣铐加身,活动受限。
脚步声在牢门外戛然而止。
火把的光亮透过门上的小窗骤然涌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不下四五人。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铁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撞在石壁上,发出巨响。
门外,四名身披油衣、手持劲弩的东厂番子分立两侧,眼神锐利如鹰,弩箭上那冰冷的寒光,牢牢锁定牢内的两人。为首者,正是曹谨言身边那名气息沉凝的随从,他并未穿油衣,藏青色劲装被门外飘入的湿气打深了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王伦,最后落在林黯身上,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穿透雨幕传来:
“林黯,出来。”
只点了他一人。
林黯心中念头飞转。深夜,大雨,精锐番子持弩押解,只提他一人……这绝非寻常问话!是图穷匕见,还是另有变故?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依言缓缓站起身,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看了一眼王伦,对方依旧垂首坐在角落,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但林黯能感觉到,在那冰封的表象下,肌肉已然绷紧。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名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林黯,动作粗暴地将他向外推去。力道很大,显然防备着他任何可能的反抗。
走出牢门,踏入通道。
通道内的空气带着一股雨水的腥甜和泥土的湿浊气息,比牢房内更加冰冷。墙壁上挂着的火把在潮湿的空气里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光线摇曳不定,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湿漉漉的、反着幽光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林黯被夹在中间,沿着熟悉的路线向前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四支劲弩的箭簇,始终若有若无地指向他的后心要害。那名曹谨言的随从,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方,脚步声几乎被雨声和前面番子的脚步声掩盖,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
他们没有走向平日审讯的那间刑房,而是拐向了另一条岔路。这条通道更加狭窄,两侧的牢房门扉也更加厚重、更加破旧,门上锈迹斑斑,似乎罕有人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霉腐和血腥混合的气味,甚至隐隐还能闻到一种……石灰的味道。
林黯的心缓缓下沉。这条路径,似乎是通往诏狱深处,那些用于“特殊处理”囚犯的区域。丙字废井,据说就在这个方向。
难道曹谨言终于失去了耐心,要在今夜将他秘密处决?就因为那不确定的“一两天”?
他体内,《归元诀》的内力悄然加速运转,冰火内息在那动态的平衡中蓄势待发。纵然内力仅恢复三四成,纵然镣铐加身,他也绝不会引颈就戮!
就在他暗自计算着暴起发难、能否在弩箭及身前解决掉最近的两名番子时,前方的通道到了尽头。
那是一扇低矮的铁门,门上没有狴犴兽首,只有几个不起眼的透气孔。门旁站着两名如同雕像般、穿着全身黑色劲装、连面部都笼罩在阴影里的守卫,气息阴冷,与寻常番子截然不同。
为首的随从上前,与那两名黑衣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无声地让开了道路。
铁门被推开,里面并非想象中的刑场或废井,而是一间点着数盏牛油灯、陈设简单的石室。石室中央,曹谨言正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望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绘制精细的洛水城及西山地区舆图。油绸披风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劲装,但腰间却多了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
听到身后的动静,曹谨言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眼神锐利如刀,落在林黯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石室内,除了曹谨言,只有那名随从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铁门。外面的雨声和压抑感,似乎被隔绝了大半。
“林黯,”曹谨言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也是最后一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墙壁上的舆图,指尖精准地点在西山北麓一片用朱砂特意圈出的、标注着“阴泉”的区域。
“带路,去这里。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