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具“地鬼”的尸体被草草拖走,丢进了矿场专门处理“废料”的深坑,泼上火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浓烟带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升腾,如同给这座黑色矿场又增添了一笔阴森的注脚。
而“哑巴墨石”独力杀死七只“地鬼”的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那尚未散尽的焦糊味,迅速传遍了整个“黑岩”矿场。
起初是怀疑和嗤笑。一个瘦弱不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能对付得了那些连监工都畏惧三分的怪物?定是胡奎那厮为了掩盖自己护卫不力编出来的鬼话!
但当有人亲眼看到胡奎对“墨石”的态度从之前的漠然变得隐隐带着一丝客气,甚至偶尔会丢给他一个不那么硬邦邦的黑面馍馍时;当丙十七号矿洞那两名侥幸活下来的矿工,绘声绘色、心有余悸地描述当时那“惊险万分”、“全靠运气”的场面时,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甚至是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在这朝不保夕、强者为尊的底层世界里,实力就是最硬的道理。“墨石”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代表一个沉默的、可以被随意欺凌的哑巴,而是带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对于这些变化,林黯心知肚明,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麻木、迟钝的表象。他每日按时上工,埋头开采着那些普通的矿石,对旁人的指点和议论充耳不闻,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双偶尔抬起、扫过矿洞深处或某些特定监工的眼眸深处,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知道,这层“运气好”的伪装,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提供一定的便利和保护,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试探。他必须小心拿捏分寸。
机会很快再次上门。
这一次,不是“地鬼”,而是人。
矿场的生活枯燥而残酷,压抑的环境极易滋生暴戾。几个在矿场里拉帮结派、欺压弱小惯了的痞子矿工,盯上了这个突然“名声大噪”的哑巴。他们不信什么狗屁运气,只觉得这哑巴走了狗屎运,说不定身上藏着什么宝贝,或者知道了什么秘密。
这日下工后,在返回窝棚的昏暗巷道里,三个膀大腰圆的痞子堵住了林黯的去路。为首一人脸上带着狞笑,露出一口黄牙:
“哑巴,听说你前几天发财了?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围了上来,摩拳擦掌,不怀好意。
林黯停下脚步,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显得惊慌而无助。
“装傻?”黄牙痞子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抓林黯的衣领,“妈的,给脸不要……”
他的“脸”字还没出口,异变陡生!
看似惊慌失措的“墨石”,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一个趔趄,脑袋“恰好”重重地顶在了黄牙痞子的胸口膻中穴上!
“呃!”黄牙痞子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眼前一黑,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蹬蹬蹬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另外两名痞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林黯似乎为了保持平衡,双臂“胡乱”挥舞,右手手肘“不小心”撞在了左侧痞子的软肋,左手则“慌乱”中抓向了右侧痞子的面门!
“哎哟!”
“我的眼睛!”
左侧痞子肋部剧痛,弯下腰去;右侧痞子则被那带着煤灰和汗渍的手指戳中眼睛,顿时泪流满面,惨叫出声。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依旧是那套看似狼狈、全靠“巧合”和“运气”的动作。三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痞子,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莫名其妙地倒了一地,痛苦呻吟。
林黯站在原地,似乎也被这“意外”吓到了,呆立了片刻,然后才像是反应过来,慌忙绕过地上打滚的三人,低着头,快步消失在了巷道的阴影里。
身后,只剩下三个痞子痛苦的咒骂和呻吟,以及远处一些窥探者更加惊惧的目光。
这一次,再没人觉得是单纯的运气了。
一次是运气,两次、三次呢?这哑巴,邪门!很邪门!
消息传开,“墨石”在矿工底层中的“地位”无形中又提升了一截。虽然依旧没人敢轻易靠近他,但那种肆无忌惮的欺凌和挑衅,几乎绝迹。甚至有一些备受压迫的矿工,在遇到麻烦时,会下意识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投去求助的目光,仿佛这个沉默的哑巴身上,带着一种能带来“意外好运”的神秘力量。
监工胡奎对此乐见其成。矿场秩序似乎因为“墨石”的存在而“好转”了一些,至少明面上的斗殴减少了。他对林黯的态度也更加“和蔼”,偶尔会借着巡查的名义,到丙十七号矿洞转一圈,看似随意地跟林黯说上两句话,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与“能人”拉近关系的感觉。
林黯充分利用了这种微妙的局面。他依旧沉默,但行动却更加自如。借着“清理巷道”、“寻找更好矿脉”等由头,他在胡奎的默许甚至轻微帮助下,逐渐将活动范围扩大到了矿场更深的区域。
他对矿脉中那种特殊阴煞之气的分布有了更清晰的了解,绘制出了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注着能量节点的矿洞地图。他发现,越是靠近那几个被神秘监工把守的禁区,阴煞之气就越浓郁,岩壁上的诡异纹路也越密集,甚至能隐约听到从禁区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低沉声响,以及……更加压抑的、非人的嘶吼。
他还注意到,每隔几天,夜深人静之时,总会有一支由那些神秘监工押运的、蒙着厚重黑布的车队,悄无声息地进入最深处的矿洞,很久之后才会空车出来。车队经过的地方,会留下淡淡的、与“地鬼”身上相似的血腥煞气。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矿场深处,正在进行着规模不小、且极其危险的秘密活动。
这一日,胡奎找到正在“清理”一段废弃巷道的林黯,脸上带着一丝讨好又有些忐忑的笑容。
“墨石啊,”他搓着手,压低声音,“有件小事……嗯,丙六区那边,最近不太平,晚上老有怪声,还有两个守夜的兄弟莫名其妙受了伤,邪门得很……你看,你能不能……晚上去那边帮忙守一守?当然,不白守!工钱加倍!而且以后你挖矿的定额,可以减少三成!”
丙六区,正是林黯地图上标注的、靠近某个能量节点和一处疑似禁区入口的区域!
林黯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和一丝畏惧,他指了指幽深的矿洞,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
胡奎见状,连忙道:“不用担心!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我会再安排两个人跟你一起!主要是……主要是借借你的‘运气’!镇镇那地方的邪气!”
借“运气”镇邪?林黯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看来他这“运气好”的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在胡奎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好!太好了!”胡奎大喜,用力拍了拍林黯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小子够意思!今晚就去!工钱和减额从今天就开始算!”
看着胡奎兴冲冲离开的背影,林黯的眼神恢复了冰冷。
守夜?正中下怀。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更近距离接触矿场核心秘密,甚至……捕捉到那些神秘监工运送“货物”具体细节的机会。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布,缓缓笼罩了嘈杂褪去、只剩下风声呜咽的“黑岩”矿场。“墨石”提着那盏昏黄的油灯,跟着另外两名被胡奎强行指派来、满脸不情愿的矿工,踏入了据说“闹鬼”的丙六区。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微弱的光线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