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界限崩塌
沃伦教授的警告和埃莉诺的遭遇,像两根冰冷的探针,刺破了查尔斯心中仅存的侥幸。他知道,“编辑”的叙事正在收紧,现实的锚点一个接一个地脱落。他变得极度警惕,每天检查那个锁着《源始之书》的铁箱,几乎不敢让煤油灯离开视线,对公寓内外的任何细微声响都反应过度。但这种警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转折点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降临。查尔斯刚结束与又一轮噩梦的搏斗,浑身冷汗地惊醒。窗外,伦敦的夜空是一片沉闷的暗紫色,不见星月。他习惯性地看向床头柜,煤油灯安静地燃烧着,光芒稳定。然而,一种冰冷的直觉攫住了他。他猛地扭头,看向卧室角落的衣柜。
衣柜门紧闭着。
但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衣柜。他的手颤抖着,打开柜门,拨开挂着的衣物,看向最深处那个小铁箱。
铁箱依旧在那里,锁链完好无损地缠绕着,厚重的油布包裹也原封未动。
查尔斯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也许只是自己太过紧张了。他转过身,准备回到床上。
然后,他的脚步僵住了。
在他那张堆满杂乱纸张和书籍的工作台上,在煤油灯光晕的中心,一本厚重、皮质封面暗沉近黑的书籍,正静静地、嘲讽般地躺在那里。
正是《源始之书》。
锁链和油布,那些物理的束缚,如同一个拙劣的笑话,被无声地瓦解了。它并非被暴力打开,而是以一种超越了空间和物质规则的方式,直接“出现”在那里。现实最基本的规则——锁住的物品无法自行移动——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
查尔斯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死死地盯着那本书,仿佛它是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就在这时,他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是细微的波动,如同夏日沥青路面上升腾的热浪扭曲了景象。紧接着,墙壁上那熟悉的、带有维多利亚时代花纹的壁纸开始像浸湿的羊皮纸一样起泡、剥落,碎片并未落下,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手撕扯、卷曲,显露出后面并非砖石结构,而是一片翻滚着的、无法用语言形容色彩的虚空,其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几何形状在生灭。地板在他脚下变得柔软、起伏,木质纹理融化成流淌的、如同石油般的黑色物质。窗外伦敦的夜景彻底消失,被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所取代,那黑暗并非没有光,而是仿佛由无数压缩的、充满恶意的阴影构成。
空间正在溶解!他的公寓,他在这疯狂世界上最后的物理庇护所,正在被从现实的织物上剥离!
“不……”查尔斯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冲向房门,想要逃离这正在崩解的空间。但房门在他面前扭曲、拉长,变成了一条通向未知黑暗的、没有尽头的隧道。他试图抓住门框,手指却穿过了变得如同幻影般的木质结构。
煤油灯还在他刚才放置的床头柜上,但它的光芒也受到了影响。光晕的边缘变得模糊、抖动,与周围溶解的空间相互渗透。灯焰疯狂地跳动着,颜色在昏黄与幽蓝之间急速切换,仿佛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崩溃是全面的,迅速的。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他熟悉的公寓景象就彻底消失了。墙壁、家具、天花板……一切都如同被投入强酸的画作,溶解、剥落,露出了后方那令人心智崩溃的非欧几里得虚空。唯有他脚下的一小块地面,以及放着煤油灯的那一小片区域,还勉强维持着某种暂时的、脆弱的“稳定”。
然后,那虚空也开始沉淀、凝聚。新的景象从翻滚的混沌中浮现,如同显影液中的相片,逐渐变得清晰、坚实。
他站在了一条宽阔却破败不堪的街道中央。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材质,像是沥青,却又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金属般的暗哑光泽。街道两旁,是摩天大楼的遗骸,它们高耸入(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天空”的话)一片压抑的、毫无星辰的墨黑之中。这些建筑风格混杂,有哥特式的尖顶,有现代主义的玻璃幕墙(尽管大多已经碎裂,留下黑洞洞的窗口),有维多利亚时代的砖石结构,但它们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极度腐朽、破败的状态,仿佛经历了亿万年的风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侵蚀。窗户如同无数只盲眼,空洞地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空气中没有风,没有气味,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陈腐的冰冷,如同停尸房般的死寂笼罩着一切。
这里,正是他噩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漆黑、死寂、毫无生机的异界都市。
煤油灯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前所未有的微弱,却又前所未有的重要。它那昏黄带蓝的光晕,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勉强将他与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隔开。光晕之外,是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阴影,它们仿佛有生命般涌动着,对这片光芒,以及光芒中的活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
查尔斯颤抖着,将煤油灯提得更高一些。光芒向外扩展了微不足道的几寸,勉强照亮了他前方一片布满龟裂和碎石的街道。他必须移动,他不能停留在这片光晕中坐以待毙。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脚步在死寂的街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他经过倾覆的、锈迹斑斑的车辆骨架,经过如同巨人骨骸般坍塌的高架桥,经过一些商店的橱窗,里面陈列的不是商品,而是凝固在极致惊恐表情中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蜡像,或者是一些无法辨认的、扭曲的有机质残留物。
这里并非空无一物。
在一次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煤油灯的光芒扫过街角,他瞥见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十九世纪绅士服装的男人,背对着他,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打断后重新拼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个被遗忘的雕塑。
查尔斯不敢靠近,加快脚步想绕开。但就在他经过的瞬间,那个“绅士”的头颅猛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如同煮熟的鸡蛋般的皮肤,正“注视”着查尔斯离开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查尔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落在他的背上。
还有一次,他听到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里传来细微的哭泣声。他下意识地将灯光探过去,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小女孩蹲在墙角,肩膀耸动。正当查尔斯犹豫是否要上前时,那女孩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嘴巴,本该是嘴唇的位置只有光滑的皮肤,而那双巨大的、空洞的眼睛里,正不断涌出粘稠的、黑色的液体。她向查尔斯伸出苍白的手,指尖锋利如爪。
查尔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他能听到身后传来那种粘液滴落和尖锐物体刮擦地面的声音,直到他跑出很远,那声音才渐渐消失。
这些就是沃伦教授提到的,被“编辑”捕获的、“故事”中的其他角色?他们被困在这里,以各种永恒的恐怖形态存在着,成为了这座异界都市的“居民”,或者说是装饰品。
煤油灯的光晕成了他区分相对安全与绝对危险区域的唯一标准。光芒之内,虽然恐惧,但暂时没有受到直接攻击。光芒之外,那些阴影和潜伏的“居民”则充满了致命的威胁。他甚至能感觉到,光晕的边缘,那些粘稠的黑暗正不断地试图侵蚀进来,消耗着灯光的力量。灯焰的跳动也变得更加频繁,维持这片光晕似乎正在消耗它本身,或者说,消耗着某种与查尔斯生命力相关的东西。
就在他疲惫不堪、精神濒临崩溃,躲在一个看似相对稳固的银行大厅拱门下喘息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这一次,它不再是无源的弥漫,而是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低语,带着一种欣赏戏剧的愉悦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不错的开局,查尔斯。”是“编辑”的声音,温和依旧,却比这都市的冰冷更加刺骨,“探索总是充满惊喜,不是吗?这座‘回响之城’收藏了无数精彩的篇章,而你……正在书写属于你的那一部分。”
查尔斯蜷缩在光晕中,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穿透了他的颅骨,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看,左边的档案馆,里面存放着‘无尽抄写员’的故事,他们永远在抄写无法理解的文本,直到手指磨穿,墨水干涸。右边那条涌动着黑影的巷子,是‘暗影噬身’的舞台,一旦踏入,影子就会活过来,将你拖入永恒的二维平面……呵呵,选择很多,但你的路径,早已有了大致的轮廓。”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翻阅无形的剧本。
“你手中的光……很顽强,但也很有趣。它似乎不仅仅能驱散黑暗,还能……吸引注意力。继续提着它,查尔斯,让它照亮你的恐惧,也照亮……我们为你准备的下一幕。”
低语声渐渐远去,但留下的信息却让查尔斯如坠冰窟。他的行动被点评,他的恐惧被欣赏,他的煤油灯甚至可能成为了一个信标,吸引着更多的“关注”。他不再是单纯的逃亡者,而是成了一个被迫在恐怖舞台上表演的演员,而唯一的观众兼导演,正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操控着一切。
他抬起头,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恐怖故事残骸构筑的死寂都市,感受着煤油灯光芒的微弱和冰冷,听着自己心脏绝望的擂鼓声。
界限已经彻底崩塌,他陷落在了这异界的深渊。而“编辑”的叙事,才刚刚开始。等待他的,将是永无止境的、被精心“编辑”过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