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的这个冬日,当阳县的长坂坡注定要被鲜血浸透,被悲鸣填满。
昨日的追杀与溃败,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刘备在关羽、张飞等残部的拼死护卫下,已向东南方向逃去,身后留下的,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惊魂未定的零星溃卒,以及仍在疯狂搜索、砍杀的曹军虎豹骑。
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枯黄的草甸被践踏成泥泞,上面点缀着暗红色的斑块。丢弃的辎重、破烂的旌旗、损坏的车辆随处可见,一些无主的战马在战场上徘徊,发出不安的嘶鸣。沮水原本清澈的河道,此刻在下游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浑浊淡红。
就在这片修罗场的中心地带,一员白袍将领,此刻袍甲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清本色,正如同陷入绝境的猛虎,在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搏杀。正是赵云,赵子龙。
他的头盔不知何时已经失落,发髻散乱,几缕沾血的发丝贴在汗水和血水交织的额前。英俊的面庞上此刻满是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混合着焦灼、愤怒与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他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枪缨已被血块凝结成硬团,原本亮银的枪杆上也布满了划痕和血手印。
“夫人!公子——!” 赵云嘶声怒吼,声音因长时间的搏杀和呼喊而变得沙哑不堪。他纵马在混乱的战场上来回冲突,每一声呼喊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他的战马,同样浑身浴血,喘息粗重,显然也已到了体力的极限。
从昨日午后杀入重围寻找甘夫人和阿斗开始,他已记不清自己冲垮了多少股曹军小队,挑落了多少名曹军骑士。他的手臂因持续挥枪而酸麻肿胀,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浸湿了枪杆。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不下十余处,左肩一处枪伤深可见骨,每一次挥动臂膀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右腿也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不断渗出,将马鞍染红。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一切。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如同最严厉的催命符:找到主母!找到幼主!否则,有何面目再见主公!
“在那里!”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处被冲散的车仗旁,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曹军步卒的围攻下苦苦支撑。赵云精神一振,不顾一切地策马冲去。龙胆枪化作一道银黑色的闪电(原本的亮色已被血污覆盖),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一名曹军队帅的咽喉,随即枪杆横扫,将另外两名步卒砸得骨裂倒地。
“子龙将军!” 被围在中间的简雍看到赵云,几乎要哭出来。他衣衫破烂,脸上带着擦伤,手中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环首刀,刀身已经卷刃。
“夫人和公子呢?!” 赵云急问,目光急速扫视,心提到了嗓子眼。
简雍指向不远处一个倾倒的马车残骸,声音带着哭腔:“在……在那边!夫人受了惊吓,公子……公子哭声微弱!”
赵云二话不说,策马冲到马车旁。只见甘夫人瘫坐在车轮边,发髻散乱,凤钗斜坠,原本秀美的脸庞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那襁褓外面裹着的锦被也沾满了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夫人!末将来迟!罪该万死!” 赵云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和愧疚而颤抖。
甘夫人似乎被他的声音惊醒,空洞的眼神微微聚焦,看到是赵云,泪水瞬间涌出,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将怀中的襁褓微微递出,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孩子……阿斗……交给……皇叔……”
赵云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襁褓。他轻轻揭开一角,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脸。阿斗似乎因为之前的颠簸和惊吓,脸色青紫,气息微弱,连哭声都几乎听不见,只有小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责任感瞬间淹没了赵云。他将襁褓紧紧揽在自己怀中,用尚且完好的右边臂甲和胸甲为其构筑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然后对甘夫人坚定道:“夫人放心!云在,公子在!请夫人上马,我护您杀出去!”
他试图扶起甘夫人,却发现她的双腿软绵无力,显然是惊惧过度,加之可能受了暗伤,根本无法站立,更别说骑马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了曹军士卒的呼喝声和马蹄声,显然他们这边的动静又吸引了新的敌人。
甘夫人惨然一笑,摇了摇头,眼神中竟透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与决绝:“子龙……我不行了……带阿斗走……快走!告诉皇叔……妾身……不负他所托……” 说完,她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将赵云推向战马,自己则向后一倒,头重重撞在破损的车辕上,登时香消玉殒。
“夫人——!” 赵云目眦欲裂,想要上前,但怀中的阿斗似乎被这番动静惊扰,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啜泣。这声微弱的哭泣,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赵云的心上。
追兵更近了。他甚至能看清那些曹军骑兵脸上狰狞的表情。
没有时间悲伤了!
赵云猛地一咬牙,钢牙几乎要咬碎。他最后看了一眼甘夫人安详却已无生息的遗容,将无尽的悲愤与愧疚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加炽烈的杀意。他迅速将襁褓外的锦被又紧了紧,确保不会漏风,然后解下腰间原本用来束甲的丝绦,不顾左肩伤口撕裂的剧痛,巧妙而迅速地将襁褓牢牢缚在自己胸前厚重的护心镜之后。这样一来,他既能用身体保护阿斗,又能空出双手持枪作战。
“简先生,上马!” 赵云对简雍吼道,同时自己翻身上马。那匹饱经创伤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决死一战的意志,发出一声悲壮的嘶鸣。
“将军!我……我步行跟随!” 简雍知道多一个人骑马只会增加负担。
“休要啰嗦!抓住马鞍!” 赵云不容置疑地命令道。简雍只得抓住马鞍后的皮带,勉强跟着。
“驾!” 赵云一夹马腹,挺起龙胆枪,目光如电,锁定了一个曹军兵力相对薄弱的方向,厉声喝道:“常山赵子龙在此!挡我者死!”
他如同疯虎出柙,又似修罗降世,挺枪跃马,径直冲向迎面而来的曹军。胸前的襁褓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力量的源泉。每一次出枪都简洁、狠辣、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为最快地清除前方的障碍。枪尖点、刺、挑、扫,伴随着骨裂声和濒死的惨嚎,一名名曹军骑兵应声落马。
鲜血不断飞溅到他脸上、身上,怀中的阿斗似乎被这剧烈的颠簸和喊杀声惊动,发出细微的呜咽。赵云心如刀绞,却只能更紧地夹住马腹,将龙胆枪舞动得更急。
“拦住他!那怀里是刘备的孽种!” 有曹军军官看出了端倪,大声呼喝。更多的曹军从四面围拢过来,箭矢开始零星射来。
赵云挥枪拨开射来的箭矢,战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伤口在剧烈疼痛,意识甚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开始有些模糊。但他胸中那口气,那口名为“忠义”的气,却支撑着他,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名曹军骁将持大刀劈来,赵云不闪不避,龙胆枪后发先至,直接刺穿其咽喉。另一侧有长矛刺向马腹,赵云枪杆下压格开,顺势一挑,将那持矛的骑兵挑飞出去。他的动作依旧迅猛,但呼吸已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也不知道冲出了多远。眼前的曹军似乎渐渐稀疏,他冲过了一片稀疏的林地,趟过了一条冰冷的小溪。马失前蹄,将他摔落在地。他死死护住胸前,就势一滚,不顾浑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疼痛,挣扎着站起,抱着阿斗,持枪步战,又连续刺翻数名追来的步卒。
终于,他抢到了一匹无主的战马,再次上马。回头望去,追兵似乎被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他不敢停留,沿着刘备主力撤退的方向,继续亡命奔逃。
怀中的阿斗,不知是哭累了,还是适应了这颠簸,竟然沉沉睡去,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着这个小生命的顽强。
赵云低头,看着胸前襁褓露出的一角,那小小的、安静的睡颜,与他此刻浑身的血污、狰狞的伤口形成了无比刺目的对比。一滴混合着血水、汗水和泪水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阿斗的襁褓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那未知的前路,眼中只剩下野兽般的坚韧与守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怀中的幼主受到丝毫伤害。这是他的承诺,是他的信念,是他作为赵云,赵子龙,此刻存在于这片血腥战场上的唯一意义。
长坂坡的硝烟在他身后渐渐远去,但这一日的厮杀与守护,必将成为一曲流传后世的悲壮传奇。而传奇的中心,便是那单枪匹马,于万军之中,浴血护主的白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