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火山庄正厅内,一时间,仿佛被灰尘凝固。
令狐蕃离与肖悠南相对而坐,看似平静的茶水间,流淌着无声的试探。熊澜郗如山岳般镇守门廊,目光偶尔掠过肖悠南身后那娇俏却气息沉静的丫鬟郁璃。
站在肖悠南身后的郁璃则看似无聊地玩着衣角,手指轻点着搁在一旁的巨大剑匣,但是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令狐蕃离和熊澜震。
“想来南国一定山水奇秀,能养出洛兄这般人物,人杰地灵果名不虚传。”
肖悠南轻摇折扇,笑容和煦如春风,“不过不知洛兄家族经营何等事业?或许与我肖家还有些许渊源。”他语带闲适,问题却如绵里藏针。
令狐蕃离端起粗瓷碗,清水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不过是些药材山货的微末生意,跋山涉水,糊口而已。比不得肖公子仙途逍遥,览尽山河。”
“不过在下观洛兄面相实在不凡,器宇轩昂,不似商贾之子。以我观之,洛兄倒是比张家那个纨绔的大公子,更像是一位身负家族使命的大人物。”
“照肖公子的说法,若天下之人都能由面相而定,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嗯,哈哈……”
他轻巧带过,话锋一转,“不过,想来肖公子游历四方,仗剑独步天下,一定见识广博。不知对这沧盐州现状,有何高见?我一路行来,所见民生…似多艰困。”
他将话题悄然引向千寻城,却又随即补充几句。
“小本生意,原本想在千寻城做一通好买卖,可是看千寻城身为沧盐州首都却是这么一副模样,哎……”
说着,令狐蕃离长叹一声。
肖悠南扇尖微顿,脸上适时的浮现一抹凝重:“沧盐州…唉,确是浊流暗涌。盐利惑心,妖异频传,最终受苦的,总是黎民。”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我和郁璃自从离开家族,游历天下,除魔卫道帮助百姓的事情,不瞒洛兄也确实做过不少。可是沧盐州,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的。尤其那盐井之地,听闻近来颇不太平,甚至牵扯到某些古老传说…真伪难辨啊。”
他似无意地提及“传说”,目光清淡地扫过令狐蕃离。
“洛兄如果消息灵通,想必听说过蛟霖?”
他也知晓蛟霖之事?
令狐蕃离心念微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哦?古老传说?我等行商之人,倒也听过些乡野奇谈,只当是饭后闲资。难道还真有实证?”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肖悠南莞尔,眸色深邃,“蛟霖的存在确实威胁盐脉,或许真有异类作祟,但是天灾人祸。也或许…是有些人,行止比妖魔更堪忧,故而需要‘妖魔’之名来遮掩。”他话语飘忽,意有所指,却又令人难以捉摸其真意。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东方月初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蕃离哥!蕃离哥!你快看这是什么!”
只见东方月初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陈旧不堪的桐木盒子,盒子表面布满灰尘,边角已有磨损,锁扣处锈迹斑斑,显然年代久远。
他满脸兴奋地冲进来,身后跟着那几位神情激动又带着几分惶恐的老仆。他全然沉浸在这发现的激动中,一时竟没注意到厅内多了两位生人。
直到踏入厅内,他才猛地刹住脚步,看到肖悠南和郁璃,愣了一下,头顶那根呆毛瞬间警觉地竖起:“呃…有客人?”
令狐蕃离起身,自然地挡在他身前,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对肖悠南道:“肖公子见谅,这是在下的族弟,性子跳脱了些。”同时向东方月初递去一个安抚且警惕的眼神。
东方月初立刻反应过来,嘿嘿干笑两声,缩到令狐蕃离身后,但一双眼睛仍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那对主仆。
一位老仆连忙上前,将东方月初又拉了回去,低着声音带着颤音解释道:“洛少爷,这是在整理老庄主生前书房时,挪动一个旧书架,从后面墙壁的暗格里发现的!定是老庄主当年匆忙藏下的!”
令狐蕃离小心地打开木盒。没有金银,没有法宝,里面只有一叠叠泛黄脆弱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那是东方孤月的手书。
纸张旁边,还躺着一枚通体赤红、刻有燃烧火焰纹路的令牌,触手温润,隐隐有灵光流动。
令狐蕃离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轻轻拿起最上面一页纸,只见上面记录的并非功法秘籍,而是…
“沧盐州盐脉分布推测图…”
“王权、李、张诸家于盐利分配之考…”
“漕运河道历年事故记录及疑点分析…”
“蛟灵之说考据与实地探查杂记…”
“盐工生存现状目睹手录…”
字迹苍劲有力,条分缕析,其间还夹杂着许多显然是通过特殊渠道才能获悉的秘闻与数据,甚至还有一些对道盟政策尖锐的批评和对百姓疾苦深切的忧虑。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笔记,而是一位真正心怀天下的大能,对沧盐州乱象根源的深入调查与思考。
东方老前辈…他竟暗中调查得如此之深!他早已看清沧盐州的弊病与各方势力的贪婪么?
这些笔记…价值连城!
合上笔记本,令狐蕃离眸光一闪。他随即不动声色的合上盖子,面上依旧风轻云淡。
尤其是关于蛟霖的考据,他竟怀疑那些事故并非天灾或妖祸,而是… 令狐蕃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肖悠南的目光也落在那泛黄的纸张和火焰令牌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惊讶。他摇扇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他身后的郁璃,也好奇地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些。
“让肖公子见笑了。”
令狐蕃离随手将盒子交给令狐蕃离,示意他离开,随即就继续说道,“我这弟弟不太懂事,总是大惊小怪的。”
见令狐蕃离轻描淡写的就想把事情略过去而不准备进行任何解释,肖悠南也懒得自讨无趣。
他眉头微蹙,优雅地合起折扇,起身拱手:“看来洛兄确有要事,在下不便叨扰,就此告辞。”他举止依旧从容不迫,仿佛真是恰逢其会的过客。
令狐蕃离深深看他一眼:“肖公子请便。”
“有缘再见。”肖悠南再行礼。
“有缘再会。”令狐蕃离起身回礼。
肖悠南含笑颔首,带着郁璃转身向外走去。
出得门来,随着身后的大门慢慢合上,肖悠南轻轻的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感慨。
“东方家的血脉,果然和大伯说的一样,还就存在世界上啊。”
他说着,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不过年纪也太小了一些,说不定连灭妖神火都没有掌握吧?不然,我还挺想和他切磋切磋的。”
在肖悠南身后,郁璃背着剑匣连忙跟上,“小……少爷!东方家的血脉?是谁啊?”
“嗯?就那个有呆毛的小子啊。”
“哎,是他吗?我还以为是那位郎君……”
“肯定是他。无意之中又说出找,又说出客人,心理上都认为自己是主人了。按照他的年纪,应该是东方秦兰的孩子的吧。”
肖悠南随口说着。
“少爷对他很感兴趣吗?”
“他?还是算了吧。他还不如王权家那个呆子有点意思。好歹他还会打架……还不如说,那个洛羽还挺不错的,是个有意思的人,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呢?”
“不过,前提是他熬过这一劫。”
……
等到肖悠南两人离开后?
“这些是…”令狐蕃离拿起那枚火焰令牌,看向老仆。
老仆看到令牌,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是…是老庄主的令牌!见令如见人!老庄主他…他当年时常独自外出,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原来…原来是在查这些事情…”
就在这时,庄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喝声,打破了山庄的寂静。一名老仆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队人马,看打扮和旗号,是…是张家的人!”
厅内气氛瞬间紧绷!张家的人怎会突然到此?
但此刻已无暇深思,张家的人马已至庄外。令狐蕃离将木盒郑重交给熊澜郗,低声道:“护好它!”随即对东方月初和老仆们沉声道:“不必慌乱,一切有我。”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沉静,迈步向庄门走去。东方月初紧随其后,手心沁出细汗,既愤慨又紧张。熊澜郗将木盒贴身藏好,如最忠诚的护卫,默然跟上。
庄门外,十余名张家私兵簇拥着一个领头模样的悍勇壮汉,那壮汉满脸横肉,正用马鞭不耐烦地敲打着掌心,眼神倨傲地扫视着破败的山庄。
“这鸟不拉屎的破庄子居然还真有人?”
壮汉看到令狐蕃离三人,尤其是感受到令狐蕃离那不凡的气度和熊澜震身上隐隐传来的压迫感,气焰稍敛,但口气依旧蛮横:“你们是什么人?躲在神火山庄搞什么鬼名堂?”
令狐蕃离负手而立,声音平稳:“我等是南境行商,途经宝地,慕名前来瞻仰东方前辈遗迹。不知各位有何见教?”他直接忽略了对方的污蔑之词。
“行商?”壮汉狐疑地上下打量,“跑这破地方来瞻仰?骗鬼呢!最近老子地盘上老是丢东西,我看你们形迹可疑,十有八九就是你们干的!跟我回张家堡走一趟!”他显然是想找个由头拿人,或是敲诈,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东方月初气得脸色发红,刚要开口,被令狐蕃离一个眼神制止。
令狐蕃离声音渐冷:“阁下慎言。我等守法经商,皆有路引文书为证。失窃之事,与我等何干?张家便是如此对待往来客商的吗?若需对质,盐政司衙门,我等也并非去不得!”他再次抬出李家牵制。
听到“盐政司”,那壮汉脸色变了变,显然有所顾忌。他眼珠转了转,哼了一声:“牙尖嘴利!既然有路引,那就拿出来瞧瞧!若是假的,哼哼!”
令狐蕃离示意熊澜郗将早已备好的文书递过去。那壮汉粗粗扫了几眼,看不出破绽,又不甘心空手而回,目光在令狐蕃离腰间的“承影”剑和熊澜震身上逡巡,似乎在权衡动手的利弊。
就在这时,一位老仆机灵地端着一盘散碎银两上前,赔着笑脸:“军爷们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还请高抬贵手…”
那领头壮汉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骂咧咧道:“算你们识相!以后少在这晦气地方晃悠!我们走!”说罢,一挥手,带着人马悻悻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望着张家之人远去,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东方月初犹自愤愤:“欺人太甚!”
令狐蕃离目光幽远:“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刻,我们不宜节外生枝。”他回身,目光落在熊澜郗藏匿木盒之处。
张家的人来得蹊跷…是例行巡查,还是有人故意引他们来?那个肖悠南…此人出现在神火山庄,绝非偶然游历。还有外公这些笔记…揭露的真相远比想象的更惊人。必须立刻返回千寻城,仔细研读,这些笔记,或许就是撕开沧盐州黑幕的第一道裂口!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返回。”令狐蕃离决然道。神火山庄之行,收获远超预期,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迷雾和迫近的风险。沧盐州的棋局,因这盒故纸的到来,陡然变得更加复杂与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