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三月还带着寒意。
街上的行人把围巾裹到下巴。
李衡站在夏洛滕堡宫旁的私人俱乐部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枚鹰形徽章。那是某个旧家族的标志。
门童接过他的大衣时,多看了他一眼——那种“他是谁”的眼神,李衡见得太多了。
莫妮卡挽着他的手走进门厅。她穿着黑色丝绸长裙,头发盘得整齐,唯一的饰品是一对祖母绿耳坠。
她低声说:“别紧张,这里的人看起来可怕,其实他们更怕。”
李衡偏头:“怕什么?”
“怕被时代丢下。”她笑了笑。
大厅很亮,吊灯的光把地面照得发白。墙上挂的油画大多是十八世纪的作品,木框泛着旧金的光。空气里混着古巴雪茄和烈酒的味道,像一场被时间冻住的聚会。
李衡打量着这些人。
他们不谈票房,不谈档期,甚至很少提到“电影”。
他们谈的是博物馆的捐赠、哪位指挥家的新专辑、哪艘游艇停在摩纳哥。
“那边那个秃顶的老先生,”莫妮卡低声说,“冯·赫斯,贝塔斯曼集团的掌舵人。他父亲去世后,他继承了四家电视台。”
“他看起来不像个商人。”
“因为他不需要像。”莫妮卡淡淡道,“在欧洲,真正有钱的人不谈钱,他们谈遗产。”
她指了指吧台的方向:“那个是维旺迪的投资总监,菲利普·德拉罗什。去年他当着媒体说——‘意大利电影只剩下怀旧。’”
“你记仇?”李衡笑。
“我记账。”她说完,抿了一口酒。
“角落那个英国人,皮尔逊集团副总裁。刚收购了企鹅出版社,下一步想买莎士比亚全集的版权。”
李衡望着她:“你带我来,是想让我看看这些人多傲慢?”
“不是。”莫妮卡的语气认真了,“是想让你明白——在欧洲,文化不是生意,是权力。”
她压低声音:“他们能决定什么叫艺术,也能让一部电影消失。”
李衡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在洛杉矶参加晚宴时,那些眼神——客气,却轻蔑。
那时他穿着UcLA毕业时买的西装,口袋里不到三千美元。
现在,他穿着定制西装,账户里有五亿美金的投资额度。
但有些眼神,依然没变。
“赫斯在看我们。”莫妮卡提醒。
李衡抬头,对方正举着酒杯微笑示意。
“准备好了吗?”她问。
“我从没准备好过。”他笑了笑,“但这不妨碍我上场。”
冯·赫斯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温和。
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袖扣上是那枚鹰形徽章。
“李先生,”他说,英语带着清晰的德式发音,“欢迎来到柏林。”
“荣幸至极。”李衡伸出手,力度适中。
“贝鲁奇女士,”赫斯换成德语,“今晚的您让我想起费里尼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是欧洲电影的黄金时代。”
莫妮卡笑了:“那您该高兴,贝塔斯曼不是刚投资了AoL?看来您也在拥抱未来。”
赫斯笑得客气:“艺术与投资,并不冲突。”
他转向李衡:“听说您在美国做了不少创新。dVd家庭市场——很有意思的领域。”
“只是试验。”李衡说。
“试验?我听说,您的预售卡三周卖了二十万张。”
李衡心里一紧——对方消息太快了。
他稳住语气:“市场总喜欢新鲜事。
不过我猜,赫斯先生邀请我来,不是为了聊销量。”
赫斯笑了,算是默认。
“李先生,您知道欧洲和美国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文化?”
“文化决定生意。”赫斯说,“在美国,电影是商品。在欧洲,电影是遗产。一个德国家庭的书架上,不会摆《终结者》,而是伯格曼和安东尼奥尼。”
他顿了顿,看着李衡:“这不是市场偏好,而是文明选择。”
“所以您担心,我的商业模式会破坏它。”李衡平静地说。
“不是担心,”赫斯摇头,“是确定。”
他放下酒杯,语气变得严肃。
“贝塔斯曼有三千部电影胶片。每年花两百万欧元维护它们,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记忆。
如果我把它们刻成dVd,放在沃尔玛货架上,标价9.99美元——您觉得那是文化传播,还是亵渎?”
四周的声音慢慢小了。
几位宾客的目光落在他们这边。
李衡端着酒杯,没有马上回答。
他感觉指尖有点凉。
他知道,对方不是敌人,只是代表了另一种文化观点。
“赫斯先生,”他开口,语气平静,“我尊重你们保护记忆的方式。
但记忆如果只能被保存,就会被遗忘。
在洛杉矶,我见过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看完录像带后,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八部半》。
他可能不懂费里尼,但那是他第一次被电影打动。”
他放下酒杯:“我不是要把文化变成商品。
我是想让它被更多人看到。”
大厅重新安静。
赫斯看了他几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李先生,你知道吗?
二十年前,美国人也是这样对我们说的。”
“如果您见过我们发行的典藏版的dVd,可能会重新考虑我今天说过的话。”李衡说。
赫斯对着李衡举起酒杯,笑容很客气:“希望会有那天!”
李衡也举杯。
酒很烈,他没皱眉。
离开俱乐部时,夜风更冷了。
莫妮卡披上外套,看了他一眼:“你赢了吗?”
“没有人赢。”李衡说,“但他知道我不是来乞求的。”
她走近,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体温透过布料传来。
“接下来呢?”
李衡感受着臂弯里的温度,深吸一口空气。
“回家。”
“等他们看到我们的电影,他们会改变心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