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渊的邀请,如同在沸腾油锅中滴入的冰水,瞬间炸裂开来。不是试探,而是近乎摊牌的指名道姓!“故人之后”,“沈长林”,“未说完的话”……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沈清悦伪装最深的核心。
空气凝固了。所有宾客的目光都带着惊悸、好奇与幸灾乐祸,聚焦在K(沈清悦)身上。二楼包厢那扇单向玻璃背后,仿佛盘踞着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正缓缓张开巨口。
陆北辰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无比,他上前半步,几乎是以护卫的姿态挡在K身前,眼神锐利如刀,射向二楼包厢,无声地传递着警告。
K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父亲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冷静伪装,巨大的悲伤、愤怒与仇恨几乎要冲破堤坝。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知道,这是顾明渊的阳谋。去,九死一生;不去,立刻就会被打上“心虚”的标签,之前“黑曜石K”营造的所有强势形象将瞬间崩塌,并且会永远失去获悉父亲遗言的机会,甚至可能立刻迎来更直接的打击。
电光火石间,K做出了决定。她轻轻抬手,按在了陆北辰紧绷的手臂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那属于K的、冰冷而疏离的面具仿佛更加厚重了几分,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顾先生相邀,荣幸之至。”她的声音透过微微震颤的空气传开,平稳得令人心惊,“正好,我对家父当年未能完成的研究,也一直心存遗憾。”
她答应了!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她答应了这场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的邀请!
陆北辰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了不赞同与担忧,但在对上她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处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眸子时,他将所有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了解她,知道这是她权衡之后的选择,也是……复仇路上必须直面的一关。
“我在隔壁‘静思阁’备了茶。”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愉悦”。
一位穿着黑色西装、气息内敛精悍的侍者无声地出现在K和陆北辰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显然,顾明渊只邀请了K一人。
陆北辰眼神一厉,正要开口,K却再次按住了他。
“放心,”她看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他不会在这里动手。至少,不会明着动手。你留在外面,接应。”
陆北辰死死盯着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他不能跟进去,那会显得“黑曜石K”底气不足,但他会守在外面,一旦有任何异动,他不惜将这里掀个底朝天。
K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跟着那名侍者,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向会场侧翼一扇不起眼的暗门。陆北辰则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站在原地,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着那扇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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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阁”与外面奢华未来风的会场截然不同。这是一间纯粹的中式茶室,紫檀木的家具,袅袅的檀香,墙壁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画,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浮躁。
顾明渊就坐在茶桌的主位。他看起来比资料照片上要苍老一些,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褂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一位寻常的、儒雅的长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不见底,偶尔掠过一丝精光,如同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漩涡,蕴含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没有使用变声器,真实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沈小姐,请坐。”
他直接称呼她为“沈小姐”,彻底撕破了“K”的伪装。
K(沈清悦)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依言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姿态依旧保持着“K”的优雅与疏离。“顾先生费心了,这地方很雅致。”
“人老了,就喜欢清静些。”顾明渊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四溢,“尝尝,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外面喝不到。”
K没有动那杯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顾先生邀我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品茶吧?”
顾明渊笑了笑,放下茶壶,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惋惜?“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你父亲沈长林,几乎一模一样。”
听到父亲的名字从他口中如此自然地吐出,沈清悦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强行压制住了。
“顾先生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顾明渊轻轻啜了一口茶,仿佛在回忆往事,“长林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固执的研究者。‘天穹’计划若按他的设想走下去,或许真能开创一个时代。可惜啊……”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叹,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手术刀般剖向沈清悦:“可惜他不懂,真正的进化,需要打破枷锁,甚至……需要牺牲。他试图给神戴上镣铐,这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沈清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所以,你杀了他?还有陆北辰的家人?就因为他们阻碍了你的‘进化’?”
顾明渊没有直接回答,脸上依旧带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笑容:“沈小姐,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淘汰与遴选,是宇宙的规律。我只不过……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却透露出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与残酷。
“你引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沈清悦冷声道。
“不全是。”顾明渊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随身的手包上——那里放着装有“心钥”的檀木盒,以及贴身收藏的残骸屏蔽盒。“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和能力,比你父亲更懂得……变通。‘黑曜石’?很有意思的掩护。”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诱惑:“你父亲没能完成的,他的研究,他的‘枷锁’……或许,你可以。我们未必一定要是敌人。加入我,沈小姐。你可以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以另一种方式,并且,我能给你他无法给予你的资源、力量,乃至……永生的一线可能。”
他竟然……试图招揽她?!
沈清悦感到一阵荒谬和恶心。她看着眼前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双手沾满鲜血的仇敌,看着他以一副施恩者的姿态发出邀请,胸腔内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但她知道,此刻的愤怒毫无意义。
她缓缓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茶,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热,然后,轻轻地将茶水倾倒在了名贵的紫檀木茶盘上。
茶水汩汩流淌,如同无声的宣言。
“顾先生,”她抬起眼,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沈家的茶,只敬天地祖宗,不饮仇寇之水。”
顾明渊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收敛起来。茶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有伪装的温和,只剩下纯粹的、如同看待一件即将被销毁的实验品般的冰冷。
“看来,你继承了他的固执,却没能继承他的……智慧。”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按下了茶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送客。”
茶室的门无声滑开,那名精悍的侍者再次出现。
沈清悦知道,这次会面结束了。她同样站起身,毫不示弱地回视着顾明渊。
“顾先生,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她转身,挺直背脊,跟着侍者走出了“静思阁”,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
就在她踏出茶室,回到主会场,走向等待的陆北辰时,她贴身收藏的残骸屏蔽盒,以及手包里的“心钥”檀木盒,几乎同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剧烈的能量共振!
这共振并非指向彼此,而是……指向了会场另一个方向!
沈清悦猛地抬头,循着那冥冥中的感应望去——
只见那个戴着宽檐帽、有着深绿色眼眸的“锁匠”,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他抬起手,指尖似乎夹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闪烁着不详红光的电子元件,对着她的方向,微微晃了晃,然后……
轻轻一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