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仿佛被这校场上凝固的血腥气给活活“噎”死了。
那股混杂着尘土、铁锈、还有人类恐惧时特有骚臭的浓重气味,顺着每一个人的鼻孔,野蛮地钻进了五脏六腑。
吴起僵在原地。
下一瞬,他的头颅猛地“咯”一声,以一个几乎要折断脖颈的角度,悍然扭转!
不是看。
是“刺”!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像两柄刚从死人胸口拔出来的铁锥,穿过弥漫的血雾,死死“钉”在了太子熊臧的脸上!
那张脸。
依旧青涩,胡须未生。
可不一样了。
往日那层小兽般的懦弱、那深入骨髓的依赖,像是层脆弱的蛋壳,早已被砸碎、撕裂,扔进火里烧成了灰烬!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光。
一种让吴起都感到背脊发寒的,冰冷、古老、非人的……帝王之光!
“南疆?”
熊臧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像是两片生锈的铁在摩擦。
可这两个字,却像两座万钧巨山,狠狠砸在吴起的心口!
“太远了。”
太子……笑了。
那笑容,只是嘴角的一丝牵动,却比郢都冬月里的冰凌还要残酷。
“孤看,”他顿了顿,享受着吴起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就让他们……滚去北边。”
“用他们的骨头,修我大楚的……万里长城!”
轰——!
不是雷。
是吴起的整个世界,在脑海中轰然倒塌!
他瞬息之间,全明白了!
南疆?
狗屁的南疆!那是流放!那是给这群废物留了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
可北境……
北境!
那他娘的是什么地方?那是直面虎狼之国——魏国——的绞肉机!是刀口!
这不是惩罚!
这是祭品!
这是屯兵!这是震慑!
这是在用这数万颗烂透了的头颅,去堵北方的刀锋!这是在用三万条贱命,向强魏发出一声最原始、最血腥的咆哮!
好一个太子!
呵……
好一个不再是傀儡的君王!
吴起的心脏,那颗杀了数十万人都未曾颤抖过的心脏,此刻竟“咚、咚、咚”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胸骨。
他猛然意识到。
这个少年不是在问他。
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通知他!
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尚在襁褓中的幼狼,正在对他,这个亲手喂养他的“太傅”,露出了獠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肮脏的血块。
杀气。
一老一少,一君一臣。
两股无形的、凝若实质的杀气,在半空中碰撞、撕咬、炸裂!
一息。
两息。
在太子那双灼人、如火、又如深渊的目光逼视下……
吴起,缓缓地,缓缓地……
低下了他那颗比钢铁还要高傲的头颅。
那动作,僵硬,干涩。
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他的脖颈之上。
声音沙哑,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殿下……圣明。”
臣服!
不是伪装,不是妥协。
是发自灵魂最深的战栗与臣服!
台下,那些面如死灰的旧贵族们,听着这君臣二人的对话,最后一丝名为“侥幸”的火星……
“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完了。
君臣一心!
再无……再无破绽!
“噗通!”
以上蔡君为首,所有贵族,再也支撑不住,仿佛脊梁骨被一寸寸抽走,彻底瘫软在地。
一股恶臭,随之弥漫开来。
屎尿横流!
……
三日后。残阳如血。
“滚!快给老子滚!”
城防军的马鞭,在冰冷的空气中“啪”地炸响,撕裂皮肉,带出一溜血珠!
“快走!!”
数万私兵,不,是数万罪囚,如同行尸走肉。
他们枷锁缠身,在漫天尘土中,在亲人绝望的哭嚎中,被押解着,踏上了那条通往北境的……死亡之路。
郢都。
安静了。
那股盘踞在城市上空、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终于被北风吹散。
粮价,一夜之间,一泄千里!
那些曾经能让小儿止啼的旧勋贵族,一夜之间,从吃人的猛虎,变成了摇尾乞怜的鹌鹑。
他们交出兵权,献出家产,只为活着。
楚国的天,变了。
变得血红,也变得清澈。
……
东宫。烛火摇曳。
没有了外人。
“砰”地一声,宫门落锁。
熊臧脸上那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霸气,像是被戳破的气囊,“呲”地一声,瞬间褪去。
那股子帝王威严垮了。
他搓着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像个刚打完一场恶架、后怕不已的顽童,声音都在发抖。
“太……太傅……”
他不敢看吴起的眼睛。
“孤……孤是不是……是不是说错话了?”
吴起,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他。
看着他从一头择人而噬的狼,变回一只瑟瑟发抖的羊。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讥讽?不。
是笑意。
“殿下没错。”
“错的……”
吴起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一块淬了毒的寒冰!
“是您不该问出这句话!”
熊臧猛地一愣!
“君无戏言!”
吴起的声音如同冰渣,狠狠砸在熊昱的脸上!
“杀伐决断,岂能回头?!您今日赦免了他们,明日,他们就会用这把刀,捅进您的心脏!!”
“唰——!”
熊臧的脸,一瞬间血色褪尽!
他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
良久,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眶,竟已是一片血红!
像一头被逼到绝路、即将反噬的幼狼!
“父王他……”
他的声音嘶哑。
“……是不是要死了?!”
没有回避!
吴起直视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是!”
“大王在用他的命,为您,为新法铺平最后的路!”
“孤知道!”
熊臧一拳砸在身前的桌案上!
“砰——!”
茶杯轰然炸裂!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从他指缝间淌下!
“孤全都知道!!”
他虎目含泪,再无半分软弱!
“父王一走,孤能依靠的只有太傅您!”
他猛地起身,绕过桌案,“噗通”一声,长跪于地!
对着吴起,一个响头,重重磕下!
“咚!”
“以前,孤怕您!怕您的铁血,怕您的杀戮!”
“现在,孤不怕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混杂着额角的血水,眼神却亮得吓人!
“因为我们同在一条船上!”
“船翻了,全都得死!!”
“太傅!”
他嘶吼着。
“教我!”
“教我如何掌舵!教我如何杀出一条血路!!”
吴起笑了。
他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扶起熊臧,那笑容,比冰更冷,比火更烈!
“殿下,记住!”
“从新法开始的那一刻,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得罪了天下!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
吴起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在宫殿内炸裂!
“——向前!向前!不惜一切代价地向前!!”
“把所有挡路者,所有反对者,所有不服者全都碾进尘埃里!!”
“这条路,是尸山血海!这条路,是万世孤寂!”
他逼视着太子,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股寒意钉进他的灵魂。
“殿下……”
“你,准备好了吗?”
熊臧没有回答。
他转身,“轰”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窗户!
窗外,狼烟滚滚,星辰如血!
北境的寒风,如同刀割,瞬间灌满了宫殿!
他迎着那刺骨的寒风,衣袍猎猎作响。
许久,许久。
他缓缓回头,笑了。
那笑容,是少年褪去所有青涩后,第一次露出的狰狞。
“孤。”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