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初步清理,残存的魔物被肃清。远征军与那支溃败的南炎联军残部汇合,在一片相对完好的高地上建立了临时营地。
篝火燃起,驱散着空气中的寒意与血腥,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
从南炎联军残部将领——一位断了一条手臂,名叫岩烈的蛮族统领口中,众人得知了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
“熵”的侵蚀,并非仅仅发生在南炎神洲。
大约在他们进入终末之地两个月后,一种诡异的赤红灾厄,便毫无征兆地同时在八荒各大神洲的某些偏远区域爆发。起初只是小范围的动植物异变和能量污染,并未引起各大势力的足够重视。
然而,这灾厄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并且极具伪装性和传染性。它能侵蚀生灵心智,扭曲法则,将一切有序的存在导向混乱与崩坏。被侵蚀者,无论是人、妖、兽,都会逐渐失去理智,化为只知毁灭的怪物,并且其力量会成为“熵”之力的养料,加速污染的扩散。
短短数月,八荒多处已是烽烟四起。南炎神洲因环境炽烈,部分区域能量本就狂暴,成为了重灾区之一。黑曜城、北冥府以及其他神洲的援军早已介入,但战况极其不利。那“熵”之力似乎对常规的灵力和物理攻击有极强的抗性,而且只要污染源头不除,魔物几乎杀之不尽。
“我们这支队伍,本是奉命驰援‘熔火之心’部落,没想到在半路就遭遇了埋伏……三位涅盘境的长老为了掩护我们突围,已经……”岩烈统领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众人默然。涅盘境,在八荒已算是顶尖战力,却在此等灾厄中陨落,可见战况之惨烈。
“污染源头在哪里?”苏辰沉声问道。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蔓延的“熵”之力,虽然看似混乱,但其背后必然存在着类似终末之地那种核心的污染源,或者……是某种强大的“熵”之载体。
岩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不清楚。这鬼东西神出鬼没,污染区域的核心时刻在移动,而且被强大的煞气屏障笼罩,我们的探子根本无法深入。只知道……它似乎在有意识地吞噬生命和能量富集之地。”
岳震将军眉头紧锁,看向苏辰:“苏辰,你的那种金色火焰,似乎对这股力量有奇效。”
苏辰点头:“我心焰之力,源自守护信念,与这‘熵’之寂灭意志相克。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主动寻找并摧毁污染源头。”
就在众人商议下一步行动方针时,一直静静感知着什么的云瑶,忽然脸色一白,猛地站起身,望向营地外的某个方向,美眸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决然。
“辰哥哥,岳将军……我感应到了!”云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在那个方向,很远的地方,有一股极其庞大、极其邪恶的意志正在苏醒!它……它在呼唤着散布在八荒的‘熵’之力,试图形成一个完整的……‘领域’!”
领域!
这个词让所有知情者心头巨震。一旦让“熵”之力形成完整的领域,就意味着它将在这片天地间彻底扎根,如同终末之地那般,改造法则,届时再想清除,将难如登天!
“必须阻止它!”岳震将军霍然起身。
“来不及了……”云瑶闭上眼,仔细感知着,脸色愈发苍白,“它的苏醒速度太快了……而且,它似乎也感应到了我们的存在,尤其是……辰哥哥你身上那净化了它同源力量的气息。它在……愤怒,也在加速!”
众人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稀薄的“熵”之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和充满恶意,远方天际的暗红色也仿佛加深了几分。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乌云盖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还有一个办法……”云瑶忽然睁开眼,看向苏辰,眼神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辰心中猛地一沉,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瑶儿,你……”
云瑶没有回答,而是转向岳震将军和众人,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身负月神血脉,传承有上古禁术——‘月华封禁’。此术能以自身血脉与神魂为引,沟通太阴星力,形成绝对封印,暂时隔绝一片区域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包括法则层面的连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股邪恶意志苏醒的方向:“我可以强行施展此术,暂时封禁那片区域,打断它的苏醒进程,并将其与八荒其他区域的‘熵’之力隔离开来。为我们……争取时间。”
“暂时是多久?”赤羽急忙问道。
云瑶沉默了一下,轻声道:“视对方力量强弱和我能支撑的时间而定。可能是一年,可能是数月……也可能,只有几天。”
“代价呢?”苏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紧紧盯着云瑶的眼睛。
云瑶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施展此术,需燃烧血脉与神魂……施术者,将……形神俱灭。”
“不行!”苏辰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云瑶微微蹙眉,但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慌与愤怒,“绝对不行!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林清雪、雷罡等人也纷纷出声反对。
“云瑶妹子,不可冲动!”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岳震将军脸色凝重,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作为统帅,他明白这是目前唯一可能阻止灾难扩大的方法,但作为长辈,他如何能开口让一个花季少女去送死?
云瑶却轻轻挣脱了苏辰的手,脸上露出一抹凄美而决绝的笑容:“辰哥哥,没有时间了。一旦它的领域形成,八荒将重蹈远古神域的覆辙,亿万生灵涂炭……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她伸出手,轻抚着苏辰紧皱的眉头,仿佛想将那愁绪抚平:“还记得吗?在葬神山,在终末之地,我们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守护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守护我们所爱的人吗?”
“唐昊大哥牺牲了自己,为我们赢得了胜利的机会。现在,轮到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
苏辰浑身剧震,看着云瑶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他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了解她,外表柔弱的她,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坚韧。一旦做出了决定,无人可以改变。
无尽的痛苦与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不……一定还有办法……我们一起想办法……”他徒劳地重复着,声音颤抖。
云瑶摇了摇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岳震将军,躬身一礼:“岳将军,请下令,让所有将士远离此地,至少百里。封禁形成时,可能会产生巨大的能量冲击。”
岳震将军虎目含泪,深吸一口气,对着云瑶,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云瑶仙子……八荒……拜托了!”
他没有再犹豫,转身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后撤!百里之外构筑防线!”
军令如山,尽管无数将士眼中含泪,心中悲愤,却依旧迅速行动起来,如同潮水般向后方退去。
“辰哥哥,你们也走。”云瑶看向苏辰、林清雪等人。
“我陪你。”苏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执拗。
云瑶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夜空中最皎洁的月光,纯净而温暖:“好。”
她知道,她无法赶走他。
林清雪、雷罡、赤羽等人也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地站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为其护法,也做最后的……送别。
云瑶不再多言,她缓缓走到高地中央,盘膝坐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
随着手印的结成,她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月白色光芒。夜空之中,原本被暗红乌云遮蔽的天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清冷皎洁的月光,穿透层层阻隔,精准地照射在云瑶身上。
她的气息开始攀升,月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她衬托得如同月宫仙子,圣洁无比。
但苏辰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体内的生机和神魂之力,正在如同燃烧的蜡烛般,飞速流逝!
“以我之血,唤汝之名……”
“以我之魂,引汝之光……”
“太阴星君,听吾祈愿……”
“月华……封禁!”
云瑶的口中,吟诵出古老而晦涩的咒文。每一个字吐出,她身上的光芒就炽盛一分,脸色也更苍白一分。
轰!
一道巨大的、完全由纯净月华凝聚而成的光柱,以云瑶为中心,冲天而起!光柱贯穿天地,直入云霄,将那暗红色的天幕彻底洞穿!
光柱在空中迅速扩散,化作一个无比繁复、覆盖了方圆数百里的巨大月光法阵!法阵缓缓旋转,无数月纹流转,散发出绝对封印、绝对隔绝的浩瀚气息!
与此同时,远方那股正在苏醒的庞大邪恶意志,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了无声的、狂暴的咆哮!赤红色的煞气如同怒海狂涛,疯狂冲击着刚刚成型的月光法阵!
“噗——!”
云瑶娇躯剧颤,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液并非红色,而是带着点点月华光泽。她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周身光芒也变得明灭不定。
“瑶儿!”苏辰心如刀绞,就要冲上前。
“别过来!”云瑶厉声喝道,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守住心神……帮我……稳定法阵!”
苏辰生生止住脚步,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膝坐下,全力催动心焰,将那温暖而坚定的信念之力,隔空传递向云瑶,试图为她分担一丝压力。
得到苏辰心焰之力的支援,云瑶精神微微一振,她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燃烧着最后的血脉与神魂,将更多的月华之力注入空中的巨大法阵。
月光法阵光芒大放,无数月纹如同锁链般,向着那片被赤红煞气笼罩的核心区域缠绕、镇压而去!
“封!”
云瑶发出一声清叱,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巨大的嗡鸣!那覆盖数百里的月光法阵骤然收缩,化作一个凝练到极点的月白色光茧,将那片躁动不安的赤红区域,彻底包裹、封印!
赤红色的煞气被强行隔绝,那股庞大的邪恶意志发出了不甘的怒吼,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声音迅速减弱、消失。
天空中的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虽然并未完全恢复清明,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骤然减轻了大半。
成功了!
月光法阵稳定了下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月亮,悬浮在远方的天际,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封印之光。
而高地上,那引动月华的身影,周身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瑶儿!”
苏辰瞬间冲到云瑶身边,将她即将软倒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此时的云瑶,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她体内的生机,如同退潮般消散。
她努力地睁开眼,看着苏辰那写满痛苦与恐慌的脸,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声音细若游丝:
“辰……哥哥……别……难过……”
“帮……我……守护……好……”
“……八……”
最后一个字未能说出,她那抬起想要抚摸苏辰脸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眼眸中的神采,如同燃尽的星辰,彻底黯淡。
她静静地躺在苏辰怀中,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如同月下的玉石。
“不——!!!”
苏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紧紧抱住怀中失去生息的玉人,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林清雪别过头,肩膀微微耸动。雷罡一拳砸在地上,岩石崩裂,虎目含泪。赤羽捂住嘴,无声地哭泣。
刚刚撤退到安全距离的联军将士们,远远看到那冲天而起的月华光柱稳定下来,又听到苏辰那悲恸欲绝的咆哮,所有人都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们默默地摘下头盔,垂下兵刃,向着那轮新生的“月亮”,以及月亮下那道悲痛的身影,肃然行礼。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苏辰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在空旷的焦土上回荡。
月华封禁,隔绝了灾厄,也带走了一道纯净的灵魂。
希望得以延续,代价却如此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