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的日子,一天一个样。
自打王伦从郓城带回来那近百号人和两条大船的物资,整个山寨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彻底沸腾起来。
每天天不亮,山腰上就响起了张二狗那破锣似的嗓门,指挥着基建小队的人打地基、立木梁。
李四带着最壮实的一批汉子,在后山划定的区域里砍树开荒,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得林子里的鸟雀都不敢落下。
短短一个月不到,山寨的规模就扩大了一倍不止。
原本那片临时的营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一排排崭新的木屋,是喽啰们的宿舍区,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比他们过去睡的破庙、桥洞强了不知多少倍。
宿舍区旁边,是热气腾腾的伙房和食堂。山寨的伙食标准是王伦亲自定的,三天一顿肉,顿顿有干饭,这在外面是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顺着山势往上,是头领们居住的院子,青砖黛瓦,比下面的木屋要讲究得多。
聚义厅已经彻底完工,气派非凡,成了山寨的标志。聚义厅后面,则是王伦规划出的训练区、生产区和工业区。
训练区是一大片平整出来的空地,每天宋万和阮氏兄弟都会带着步军、水军的弟兄们在这里操练。
生产区里,几座新盖的工棚冒着烟,那是王伦捣鼓出来的酿酒作坊和铁匠铺。
至于更远处的耕地区,大片的荒地被开了出来,撒上了种子,等着秋后能有一波收成。
梁山的好日子,像长了腿一样,顺着水路就传了出去。每天都有活不下去的流民,或是被官府、地主逼得走投无路的汉子,驾着小船,拖家带口地跑来投奔。
山寨的人数,很快就从两百多,涨到了将近五百人,而且看这架势,还会越来越多。
人一多,管理就成了大问题。王伦心里清楚,光给饭吃,只能收买他们的胃,收买不了他们的心。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心思各异,今天能为你卖命,明天就能为了几两银子捅你一刀。
必须把他们的思想拧成一股绳,让他们真正把梁山当成自己的家。
夜校,必须扩大。
这天下午,王伦把杜迁和朱贵叫到了聚义厅。
“山寨现在有五百多号弟兄了,我一个人教不过来。”王伦开门见山,“而且,光教他们认字还不够,得让他们明白,我们梁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们要做什么事。”
杜迁点头称是:“大哥说的是。只是,这教书先生不好找啊。山寨里识字的,除了咱们几个头领,也就剩下十来个了。”
“十来个,够了。”王伦敲了敲桌子,“你把这十来个人都给我叫来,我要亲自给他们上上课。”
很快,十几个在山寨里勉强算得上是“文化人”的汉子被带到了聚义厅。
这些人里,有的是破产的小商人,有的是被冤枉丢了差事的衙门书吏,还有几个是读过几年私塾的穷秀才。他们站在厅中,一个个忐忑不安,不知道大头领找他们有什么事。
王伦没坐那把虎皮交椅,就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各位兄弟,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交给你们。”王伦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梁山夜校的先生,我称你们为‘督导官’。”
“督导官?”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没听过这个词。
“对,督导官。”王伦解释道,“山寨如今有五百人,我把他们分成五个百人队。你们十个人,两个人负责一个百人队。你们的任务,就是教他们读书识字,给他们上课。”
一个曾经当过书吏的中年人壮着胆子问道:“大头领,不知……这课,要怎么上?讲些什么?”
“问得好。”王伦点点头,“识字,只是最基础的。我要你们教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他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第一,要告诉他们,我们为什么上梁山?是因为官逼民反,世道不公!我们不是天生的贼,是这吃人的世道,不给我们活路!”
“第二,要告诉他们,我们梁山是什么地方?是我们这些苦哈哈抱团取暖,自己当家做主的地方!在这里,没有地主老财,没有贪官污吏,人人平等,多劳多得!在这里我们要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理想家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让他们明白,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我们不是为了抢点钱粮就缩在这山里等死。我们的目标,是干出一番大事业,让天下所有受苦的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能活得像个人!”
“我要你们把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用最大白话讲给他们听!让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留在梁山,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活出个人样!”
一番话,说得那十几个“文化人”目瞪口呆。他们读过书,知道些圣贤道理,但何曾听过如此直白,又如此震撼人心的话?
这已经不是占山为王了,这分明是要……要改天换日啊!
一股热血,从他们心底里涌了上来。他们也是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王伦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大头领!”还是那个书吏,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小人明白了!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您的话,一字不差地教给兄弟们!”
“对!我们明白了!”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王伦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思想的武器,有时候比刀枪更管用。
“很好。你们先回去,把我要你们讲的这些话,好好琢磨琢磨,自己先吃透了。三天后,夜校正式开课。每个百人队,都给我拉到训练场去,点起篝火,就在篝火边上课!”
“是!”十个新上任的“督导官”齐声应答,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三天后的夜晚,梁山训练场上,五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五百多名喽啰,按照各自的队伍,围坐在篝火旁。他们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情愿。白天干了一天活,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晚上还要被拉来听什么课,这叫什么事啊。
张二狗也被分到了一个百人队里,他正跟身边的人嘀嘀咕咕:“俺说,大哥这是咋想的?学那玩意儿有啥用?还不如让俺多睡会儿觉,明天好有力气下水操练。”
他话音刚落,负责他们队的两个督导官就走到了篝火前。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胆子最大的前书吏,叫吴用……哦不,叫吴能。
吴能清了清嗓子,学着王伦的样子,先是环视了一圈,然后朗声开口:“兄弟们,我知道,大家伙儿白天干活都累了。有人心里肯定在骂娘,觉得大头领是吃饱了撑的,折腾我们。”
这话一说,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张二狗也咧了咧嘴,心说你还挺懂俺们的心思。
“但是!”吴能话锋一转,声音提了高八度,“大头领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为了我们好!是为了让我们睁开眼睛,活得像个人!”
接着,吴能就把王伦那天在聚义厅里说的话,用他自己的理解,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兄弟们,你们想想,你们在山下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给地主当牛做马,一年到头,老婆孩子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官府的税,一层比一层重,逼得人活不下去!我们犯了什么罪?我们唯一的罪,就是太穷,太老实!”
“现在,我们上了梁山!大头领给了我们饭吃,给了我们衣穿,还说要带我们干大事!这是天大的福分!我们不能当一群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猪!我们要识字,要明理!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四处飞溅。原本还闹哄哄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喽啰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听得入了神。他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吴能的话,他们听得懂。每一句,都像是说到了他们烂在肚子里的苦楚。
张二狗也不再嬉皮笑脸了,他盘着腿,坐得笔直,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这堂课,一直上到了深夜。当解散的命令下达时,没有一个人像往常一样一哄而散。他们沉默地走回宿舍,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督导官说的话。
那一夜,梁山泊的五百个汉子,有许多人都失眠了。
他们的心里,第一次种下了一颗叫“信仰”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