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过,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发烫,映得厨房的土墙泛着暖融融的光。王桂英正低头擦拭着最后几只粗瓷碗,碗沿上残留的玉米糊糊被热水泡软,顺着布巾滑进盆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混着灶灰的暖意,在狭小的厨房里漫开。林鹤轩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古籍,书页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可他的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心事。
乌云像是被人打翻的墨汁,顺着山脊快速蔓延,转眼就染黑了半边天,原本还残留着几分橘红色暮色的院子,瞬间陷入了沉沉的昏暗。风渐渐大了起来,卷着远处山林的气息穿过窗棂,把桌上的油灯火苗吹得忽明忽暗,墙上林鹤轩的影子也跟着晃悠,忽长忽短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在跳一场无声的皮影戏。林鹤轩放下古籍,书脊在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起身想去关窗,刚走到屋门口,就见王桂英端着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的洗碗水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青砖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烘干了些许。
“要下雨了,把窗关上吧,别让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你的书。” 王桂英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醇厚,像是老井水般温润。她放下木盆,顺手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地上散落的几粒饭粒,动作麻利而娴熟,这是她做了几十年的活计,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林鹤轩应了一声,伸手把窗户一扇扇关好,老旧的木框与墙体碰撞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愈发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这座老屋的故事。
粗瓷碗碟碰撞的脆响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而急的叩门声 —— 三下一组,节奏沉稳,不疾不徐,既不急促得让人心慌,也不拖沓得让人不耐烦。林鹤轩和王桂英对视一眼,眼里都露出几分了然:是黄云峰来了。
自从黄云峰的亲妹妹黄云秀嫁给林鹤轩的三儿子林殿民,两家便是亲上加亲,往来向来不用客套,推门就进也是常事。可这敲门的节奏,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习惯他一直没改。
“云峰来了?快进来避雨!” 林鹤轩快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拨开门闩,那门闩是用硬木做的,被常年的摩挲磨得油光发亮。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就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白发微微飘动,带着几分凉意沁入脖颈。黄云峰的身影裹着一身湿气挤了进来,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沾了不少泥点,像是在泥地里跋涉过,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显然是走了不少泥泞的山路。他的头发被细密的雨珠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渐渐洇湿了大片布料。
他身后还跟着个穿蓝色干部服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肩膀却挺得笔直,像是常年保持着军人的姿态,哪怕浑身湿透,也难掩那份挺拔。中年人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棉线,衣角同样沾着不少泥渍,一看就是冒雨赶路来的,但他的眼神却格外清亮,像是淬了光一般,带着股沉稳干练的劲儿,看人时目光专注,透着几分审视与诚恳,既不显得倨傲,也不会让人觉得生分。
“林叔,婶子。” 黄云峰进门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立刻说出来。他顺手把肩上的雨衣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水珠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很快聚成一小滩水洼,打湿了脚边的青草。他把雨衣挂在屋檐下的木钩上,那木钩是林殿民小时候亲手做的,用的是院里老榆树的枝丫,如今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上面还挂着几顶草帽和一个竹篮,都是平日里下地干活常用的物件。
“这是县里派来的公社农技员老周,专门指导高产作物种植的。” 黄云峰侧身让开位置,给两人介绍道,他的声音因为赶路有些沙哑,喉咙里像是卡着东西,却难掩眼底的兴奋,“我下午去乡里汇报工作,刚好碰到他,一听说是来指导种高产粮的,就赶紧把他请来了,想让他给咱们看看村里的地,琢磨着种点高产玉米。现在村里粮食紧张得很,大伙儿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饱饭,顿顿都是玉米糊糊掺着野菜,孩子饿得哇哇哭,大人也没力气干活。云秀和殿民那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王桂英看着两人浑身湿透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转身进了厨房:“快进屋坐,屋里暖和,我给你们烧碗热茶暖暖身子。看你们淋的,都成落汤鸡了,这雨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路上没摔跤吧?”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麻利地往灶膛里添了几块干柴,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余火瞬间旺了起来,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映得她的脸颊通红。
没多久,王桂英就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粗茶,碗是粗瓷烧的,边缘有些不规则,碗沿还沾着点米糠,却是实打实的滚水冲泡,茶叶是自家后山采的野茶,虽不名贵,却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碗沿的纹路,也驱散了屋里的几分凉意。“快喝,趁热喝,驱驱寒,别冻着了。” 她把茶碗递到黄云峰和老周手里,又转身去拿毛巾,“你们擦擦脸和手,别带着湿衣裳坐,容易着凉。” 递过毛巾,她又说道,“你妹妹云秀前两天还念叨你,说自从你被停了村长职务,村里的活计堆了不少,没人牵头,好多事都乱了套。殿民一个人忙里忙外,既要下地挣工分,又要照顾三个孩子,大的才14岁,上小学,小的刚满7岁。
提到妹妹黄云秀和妹夫林殿民,黄云峰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露出些许柔和,随即又添了些凝重,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和林殿民是郎舅,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光着屁股在田埂上跑大的,摸爬滚打……
而林鹤轩的二儿子林殿臣,虽比黄云峰年长几岁,却也是当年村里最拔尖的后生 —— 浓眉大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性子沉稳,遇事不慌,读书更是过目不忘,还写得一手好字,村里的春联、祠堂的匾额,大多是他年少时写的,笔锋刚劲有力,透着股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黄云秀嫁过来后,看王桂英日夜思念二儿子,常常以泪洗面,整个人都消瘦了。二哥林殿臣待他极好,小时候有别的孩子欺负他,都是二哥站出来护着她,有好吃的也总是先让给他,还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久而久之,黄云秀也盼着能有林殿臣的消息,盼着这家人能早日团聚,让公婆不再牵肠挂肚。
如今李书记带来了殿臣还活着的消息,黄云峰比谁都高兴,他知道,这十几年的煎熬,这几十年的牵挂,终于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一家人也能放下心里的大石头了。
黄云峰抿了口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一路的寒气,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没绕弯子,直奔主题:“林叔,李书记今天临走时跟我说,县里已经核实清楚了,我之前是被诬陷的,那些罪名都是郑老鬼捏造的,过两天手续办齐,就正式恢复我村长的职务。”
这话一出,林鹤轩和王桂英都愣住了,眼里满是惊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能不让人高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天有眼,总算还了你一个清白!” 王桂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角瞬间湿润了,“你当村长那几年,为村里做了多少好事啊,修桥铺路,帮着贫困户申请救济,还组织大伙儿挖井,解决了村里缺水的难题,大伙儿都记在心里呢,谁不念叨你的好?郑老鬼那厮,就是眼红你,故意找茬,现在总算恶有恶报了!”
黄云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坚毅,语气诚恳:“婶子,过去的事就不说了,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村里的生产抓起来。现在大伙儿最缺的就是粮食,一年到头吃了上顿没下顿,别说吃肉了,就连纯玉米面的窝头都难得吃上几个,孩子们都饿得面黄肌瘦,个子比同龄孩子矮一截,看着就让人心疼。我琢磨着,种上高产玉米,让大伙儿多收点粮食,吃饱穿暖才是根本,只有粮食够了,日子才能好起来。这事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得林叔你帮着参谋,你是村里的明白人,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大伙儿都信服你,有你出面,这事肯定能成。”
他说着侧身让开位置,示意老周补充。老周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个磨了角的小本子和一支钢笔,笔尖还沾着点墨水,显然是刚用过不久,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都是关于农作物种植的记录。他对着林鹤轩笑了笑,笑容诚恳而温和:“林先生,久仰大名。早就听说你懂古籍、识草药,是村里的文化人,也是个热心肠,不少村民得了小病小痛,都是你免费给看的,还自己上山采药给大伙儿治病,分文不取,不少人都受过你的恩惠,大伙儿提起你,都竖大拇指。”
老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眼神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外人听见:“我这次来,一是受公社指派,帮着指导玉米种植,解决村里粮食不够吃的难题;二也是受李书记托付,给你带个准信 —— 李书记说,你二儿子殿臣同志,确实还活着!”
“你说什么?” 王桂英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她手指一缩,茶碗 “当啷” 一声磕在八仙桌上,幸好没摔碎。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满是不敢置信,瞳孔都微微收缩,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几分哽咽:“你…… 你再说一遍?殿臣他…… 他真的还活着?不是骗人的?”
林鹤轩也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老周,眼角的皱纹因为紧绷而显得愈发深刻,像是刻在脸上的沟壑。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二儿子的消息,托人四处打听,甚至不惜步行几十里路去县城的民政局、武装部询问,得到的却总是 “没有消息” 的答复,每次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满心失望而归。他无数次在夜里梦见殿臣,梦见他小时候围着自己转,奶声奶气地喊 “爹”,梦见他长大些后,跟着自己下地干活,汗流浃背却笑得灿烂,梦见他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的模样,可每次醒来,都只剩下满眶的泪水和无尽的思念,枕头湿了一大片。
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肯定,没有丝毫含糊:“千真万确!李书记特意让我跟你说清楚,殿臣同志当年出走不是失踪,是为了投身地下革命工作,为了保护组织和同志,才不得不隐姓埋名,断绝了和家里的联系。后来他加入了部队,南征北战,立下了不少战功,现在已是高级将领,肩上扛着大星,不日就会回来探亲!”
说到这儿,老周顿了顿,目光警惕地扫过门窗,确认门窗都关严实了,没有外人偷听,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李书记还特意叮嘱,你身上有件‘要紧东西’—— 就是你藏着的那片青铜物件。他说,当年和郑老鬼勾结的那些人,也就是之前迫害殿臣同志的反动余孽,现在还没彻底收敛,可能还在村里盯着,四处打探消息,就是为了找这件东西,你千万藏好,别露了破绽,也别跟任何人提起,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殿臣…… 真的还活着?还成了高级将领?” 王桂英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手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些年,她日日盼着二儿子能平安归来,夜里常对着殿臣留下的那双旧布鞋流泪,那是殿臣小时候穿的,鞋头都被她磨得发亮,磨出了包浆。她总怕他出了意外,或是早已不在人世。
林鹤轩也红了眼眶,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湿意,浑浊的眼眸里闪烁着泪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袖口内侧的 “2 号碎片”,冰凉的青铜触感隔着粗布传来,带着几分硌手的纹路,那是岁月和历史留下的痕迹。这碎片是殿臣临走前亲手交给他的,只说 “妥善保管,切勿遗失,关乎重大”,却没说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也没说什么时候能再见面。这么多年,林鹤轩一直把它藏在身上,贴身带着,缝在衣服的夹层里,就像带着二儿子的念想,从未离身,就连洗澡、睡觉都不曾取下,这碎片早已成了他精神的寄托。
李书记上午赶来解散批斗会时,不仅带来了县里的核查结果,还让人送来了精米、布票和足够过冬的柴禾,堆在院墙角,像一座小小的山,都是稀罕物。临走时,李书记只含糊提了一句 “殿臣有下落了,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