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琴,我收到了。」
这条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傅瑾舟死寂的心湖里,终于激起了一圈像样的涟漪。他反复看着这短短六个字,试图从中解读出苏晚的情绪——是平静的陈述,还是带着一丝松动的接纳?他无法确定,但至少,她没有拒绝。
他没有立刻回复,怕任何不当的言辞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连接。他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目光却久久无法从那条信息上移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着,这是他内心不平静时的习惯动作。
几天后,李特助照例汇报完工作,合上文件夹时,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傅总,下周就是您的生日了,按照往年的惯例,是否需要安排……”
“不用。”傅瑾舟打断他,语气淡漠,“照常工作。”
他从来不过生日。这个日子对他而言,与其说是诞辰,不如说是某种提醒——提醒他母亲的离世,提醒他那段被接回傅家后、充满审视与争夺的童年,提醒他“傅瑾舟”这个身份所承载的、冰冷而沉重的期望。
李特助对此习以为常,应了一声便准备离开。
“等等。”傅瑾舟却忽然叫住他,沉吟片刻,问道:“她……最近有什么安排吗?”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李特助心领神会:“苏馆长那边,工作照常。下周……暂时没有查到特别的行程安排。”
傅瑾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特助离开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生日……他从未期待过这个日子。但今年,心底却隐约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盼。期盼什么呢?他不敢深想。
苏晚确实不知道傅瑾舟的生日具体是哪天。他们结婚仓促,婚后关系一直不冷不热,他从未提起,她也未曾留意。
直到生日前三天,她偶然在整理记忆馆与傅氏旧改项目组的往来邮件时,在一份早期的人员联系表附件里,看到了傅瑾舟的基本信息栏,出生日期一栏,赫然在目。
就在下周。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片刻。那个日期,像一个突然出现的坐标,定位了一段她未曾参与过的、属于他的过去。
她想起那份调查报告里提到的,傅芸去世的时间,似乎就在傅瑾舟年幼时的某个生日前后?这个联想让她的心微微揪紧。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在生日前后失去母亲,这个日子恐怕早已失去了庆祝的意义,反而成了刻印在年轮上的伤痕。
她关掉了邮件页面,继续工作,但那个日期却留在了脑海里。
下班回到公寓,她有些心不在焉。做饭时差点切到手,看书时半天没翻一页。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多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刚刚有了一丝解冻的迹象,任何过界的举动都可能让一切退回冰点。
可是……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他送来口琴时,那笨拙而隐忍的姿态;浮现出他在阳台寒风中,说“我试着学过,但吹不好”时,那罕见的脆弱。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傅瑾舟的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她告知收到口琴。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缓慢地输入了一行字:
「听说,下周是你生日?」
点击发送。她立刻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是冷漠地回一个“嗯”?还是觉得她多管闲事?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晚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傅瑾舟回复了,依旧简短,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嗯。你怎么知道?」
没有不悦,没有回避,只是一个带着些许讶异的、平常的询问。
苏晚稍微松了口气,回复:「偶然看到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不带压力:
「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发出这条邀请,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这完全背离了她之前划清的界限。但她就是想这么做。或许,只是想给那个在生日前后失去母亲、似乎也从未真正庆祝过生日的男人,一点点不同于以往的、属于“现在”的、微小的温暖。哪怕这温暖,可能转瞬即逝。
这一次,傅瑾舟的回复慢了很多。
苏晚等待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时,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屏幕上只有一个字:
「好。」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疑问,也没有矫情的推辞。
苏晚看着那个“好”字,怔了半晌,然后,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缓缓漫上心头。有松了口气的轻松,有一丝微甜的暖意,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和隐隐的担忧。
她和他,好像都在小心翼翼地,朝着对方的方向,迈出微小而试探的一步。
她回复:「地方我定好发你。」
傅瑾舟:「嗯。」
对话再次结束。
苏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车流如织。她不知道这顿生日晚餐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这重新开始的靠近,最终会将他们带往何处。
她只知道,当她发出那个邀请,而他回复“好”的那一刻,心底某个冰冻的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渗进了些许微弱的光。
这就够了。
至于生日那天会发生什么,就留给那天去解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