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晚餐后,那枚羽毛形状的黄铜书签,被傅瑾舟放在了书房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当他翻阅文件感到疲惫,或者思绪不自觉地飘向苏晚时,目光总会落在那枚书签上。冰凉的金属,细腻的流苏,还有那个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的“舟”字,像一道温柔却坚定的目光,无声地注视着他,提醒着他那个夜晚短暂却真实的暖意。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急切地试图联系苏晚,或者制造更多“偶遇”。那顿晚餐和那份礼物,像一剂镇静剂,抚平了他心底因不确定而产生的焦躁。他开始学着沉淀,学着用更耐心、更自然的方式,去重新构建他们之间的联系。
他开始偶尔给苏晚发一些信息,内容不再局限于生硬的事务,也不再是石沉大海般的单方面输出。
有时是一篇关于社区营造或文化遗产保护的前沿文章链接,附上一句简短的「觉得可能对记忆馆有参考价值」。
有时是看到某个艺术展或讲座的信息,会问一句:「这个有兴趣吗?」
他的邀约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给予她充分拒绝的空间。而苏晚的回应,也大多简洁,有时是「谢谢,已转给团队学习」,有时是「最近忙,暂时没空」,但至少,她不再无视。
这种缓慢的、如同植物生长般的交流,让傅瑾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他知道急不来,也知道苏晚需要时间观察,观察他的改变是否真实,是否持久。
苏晚确实在观察。
傅瑾舟这种不疾不徐、尊重她节奏的靠近,让她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她依旧专注于记忆馆的工作,但不再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来防备他。她会阅读他发来的文章,确实有启发的,会组织团队讨论;对于他的邀约,如果时间合适且确实感兴趣,她也会答应。
他们一起去听了一场关于老城市影像记录的小型讲座。整个过程,傅瑾舟都表现得像一位普通的、有素养的听众,没有刻意与她交谈,也没有引人注目的举动。只是在讲座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会场时,他会就刚才听到的某个观点,与她进行几句简单的交流。观点专业,态度平和。
还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张某个独立纪录片导演的点映票,影片主题是关于城乡变迁中人的情感失落与重构,与记忆馆的理念不谋而合。那场点映在一个小小的放映厅,观众不多。黑暗中,他们并排坐着,看着银幕上流动的光影,听着片中人物质朴而动人的讲述。苏晚能感觉到身边傅瑾舟专注的呼吸,偶尔,她因为片中某个情节而微微动容时,他似乎也会有所感应般,调整一下坐姿。
没有肢体接触,没有暧昧言语,但那种在共同关注领域下的、无声的共鸣,比任何刻意的讨好都更让苏晚感到舒适。
她开始意识到,傅瑾舟正在尝试用一种全新的、更平等也更尊重的方式与她相处。他不再将她视为需要掌控的所有物,或者是需要防备的窥探者,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价值的个体来重新认识和接近。
这种认知,一点点消融着她心底最后的坚冰。
天气逐渐转暖,试点社区的拆迁工作已近尾声,那片土地上曾经的烟火气彻底被瓦砾和空旷取代,只有那架锈蚀的秋千,依旧固执地立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
记忆馆关于试点社区的“记忆守护”项目也进入了收尾阶段。苏晚和团队决定,在社区彻底消失前,举办一场小型的“告别与新生”影像展,将“记忆守护人”们采集到的老照片、老故事和记录的拆迁过程,以影像和装置艺术的形式,在记忆馆内做一次集中的呈现。
布展工作繁重而琐碎。这天晚上,苏晚和几个团队成员加班到很晚,核对展陈细节,调试投影设备。等终于忙完,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同事们陆续离开,苏晚最后一个检查完场馆的安全,关灯锁门。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她裹紧外套,走到路边准备打车。
这个时间点,记忆馆所在的街区已经十分安静,出租车并不好打。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迟迟无人接单的提示,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傅瑾舟的脸。
“忙到这么晚?”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上车吧,我送你。”
苏晚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好在附近见个客户,看到记忆馆灯还亮着,就等了一会儿。”傅瑾舟的语气很自然,听不出刻意的痕迹。
苏晚看着他,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眼神平静而坦然。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谢谢。”她系好安全带。
“不客气。”傅瑾舟启动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暖气开得恰到好处。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安宁的氛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苏晚靠在椅背上,疲惫感渐渐涌上来。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城市在深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静谧而深沉。
“影像展准备得怎么样了?”傅瑾舟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她的疲惫。
“差不多了,下周末开幕。”苏晚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就是有些细节还需要最后确认。”
“需要帮忙吗?”他问,语气是纯粹的关切,不带任何施舍或掌控的意味。
“不用,团队能搞定。”苏晚摇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
傅瑾舟没有再坚持。
车子很快到了苏晚的公寓楼下。
“早点休息。”傅瑾舟停稳车,侧头对她说。
“你也是。”苏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想了想,又回头对他说,“路上小心。”
傅瑾舟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进公寓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心里被一种饱满而平静的情绪填满。
他知道,坚冰正在融化。虽然缓慢,但那股名为“可能”的暖流,已经悄然汇入他荒芜已久的心河,带来了生机复苏的迹象。
他拿出手机,没有发信息,只是看着那个亮起灯光的窗口,直到它再次熄灭,才缓缓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而楼上的苏晚,洗漱后躺在床上,回想着今晚傅瑾舟的出现。巧合?还是刻意等待?她不得而知。但那种在她需要时恰好出现的、不带压迫感的陪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妥善安置的安心。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是城市沉睡的呼吸声。而心底,那片冻结的荒原上,似乎有细微的绿芽,正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