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家初创母婴品牌的接触比预想的顺利。对方负责人对苏晚晚在母婴社群运营和内容营销方面的见解十分赞赏,经过几次深入沟通,双方签订了一份项目制顾问合同。苏晚晚主要负责为品牌即将上线的新系列产品制定线上推广策略,并协助搭建初期的用户社群。
工作内容灵活,大部分可以通过线上沟通和居家办公完成,完美契合了她对时间自由的要求。虽然报酬无法与她作为“陆太太”所能支配的财富相提并论,但第一次项目会议结束后,收到对方打来的首笔预付款时,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串完全由自己能力赚取的数字,苏晚晚心中涌起的满足感和踏实感,是任何锦衣玉食都无法替代的。
她重新拥有了自己的节奏。白天,孩子们由育儿师和月嫂照料时,她便钻进书房,查阅资料,分析数据,撰写方案。偶尔需要出门开会,她会提前安排好时间,确保不会错过孩子们重要的辅食添加或亲子活动。陆寒辰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干涉她的具体工作,只是在安保上做了不着痕迹的安排——她外出时,司机会准时等候,去的场所也必然是程峰事先确认过安全无虞的。
这种充实而平衡的生活,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新的光彩。她不再是完全依附于家庭和孩子的藤蔓,而是重新扎根,生长出了属于自己的枝干。
然而,新的挑战也随之而来。这份兼职顾问工作,不可避免地会占据她一部分原属于家庭和孩子的精力。有时为了赶方案,她不得不压缩陪伴孩子的时间;偶尔晚上需要参加线上会议,哄睡的任务就完全落在了陆寒辰或育儿师身上。
陆寒辰对此没有多言,但苏晚晚能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比如,某天她因为和一个海外团队连线,错过了平时固定给孩子们讲睡前故事的环节,结束后回到卧室,发现陆寒辰正靠在床头,一手轻轻拍着已经睡着的妹妹,另一只手拿着平板看报告,见她进来,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静默,比言语更让她感到一丝压力。
她开始更精细地规划时间,努力提高工作效率,尽量将工作对家庭生活的影响降到最低。但这其中的平衡与拉扯,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
在一个孩子们都睡了的深夜,苏晚晚处理完工作邮件,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和莫名的倾诉欲。她打开一个私密的文档,这不是工作文件,而是她从怀孕后期就断断续续开始记录的一些随笔。里面有自己的孕期感受,有初为人母的慌乱与喜悦,有对婚姻、对自我价值的思考,也有一些……以她和陆寒辰为原型的、经过艺术加工的小片段。
起初只是为了宣泄情绪,记录生活。但写着写着,一个故事的雏形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一个关于“错认”、关于“债约”、关于两个骄傲又脆弱的人如何在磨合中彼此救赎、共同成长的故事。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写下来?写成一部完整的、可以称之为“书”的东西?
她知道这很难,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尤其是在她刚刚重新开始事业,并且有两个年幼孩子需要照顾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那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熄灭。
她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在孩子们午睡的二十分钟里,在等待洗衣机结束工作的空隙,在深夜处理完工作和家务后的宝贵独处时光里,她打开文档,敲下一行行文字。进展缓慢,时常卡壳,但她乐在其中。这成了她对抗琐碎生活、保留自我精神领地的一种方式。
她写得极其小心,尽量避免直接使用真实姓名和过于私密的细节,而是将现实中的情感内核,包裹在虚构的情节和人物关系里。她笔下的男主角,带着陆寒辰特有的冷硬、偏执与隐藏在深处的脆弱温柔;女主角则融合了她自己的心路历程,从懵懂勇敢到迷茫挣扎,再到最终的清醒与成长。
她没打算给任何人看,尤其是陆寒辰。这更像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苏晚晚在花园的遮阳伞下用笔记本电脑修改顾问项目的最终方案,陆寒辰则带着孩子们在旁边的柔软草坪上铺了野餐垫,进行“户外活动”。哥哥对一朵小野花产生了浓厚兴趣,试图把它塞进嘴里,被陆寒辰及时阻止。妹妹则对爬行乐此不疲,吭哧吭哧地试图去追一只路过的蝴蝶。
苏晚晚处理完工作,顺手点开了那个写着故事的文档,想趁着灵感还在,补充一段关于男女主角因误会争吵后,男主角笨拙道歉的戏码。她写得投入,没注意到原本在陪孩子的陆寒辰,不知何时抱着玩累了趴在他肩上打哈欠的妹妹,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她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纸袋,昂贵的西装革履与这廉价的包装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第十七笔债,”他声音干涩,“尝尝这个,据说……能让人心情变好。”……】
陆寒辰的脚步顿住了。
屏幕上的文字,描述的场景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从未拎着甜品站在谁门外道歉,熟悉的是那种别扭的、试图表达关心却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绪,以及那个“第x笔债”的句式。
苏晚晚察觉到身后的阴影,猛地回头,看到陆寒辰正盯着她的电脑屏幕,心脏瞬间漏跳一拍,手忙脚乱地想要合上电脑。
“别动。”陆寒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抱着已经快睡着的女儿,绕到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苏晚晚的脸颊一点点烧起来,尴尬、羞窘、还有一丝被“抓包”的慌乱。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阳光下审视。
陆寒辰一言不发地看了好几段。故事里的情节与他们真实的经历有出入,但人物的内核,尤其是那个男主角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与他高度重合。那种用“债”来维系关系、掩盖真心的别扭,那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感情里却笨拙如小学生的反差……
他看到了女主角内心的独白,那些关于安全感、关于自我价值的迷茫和追寻,那些他或许隐约察觉却未曾真正深入了解的、属于苏晚晚的内心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妹妹彻底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陆寒辰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身旁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苏晚晚。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有深思,还有一种苏晚晚看不懂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是我?”他问,语气平静。
苏晚晚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有原型参考。”
陆寒辰沉默了片刻,视线重新落回屏幕,看着那段描写男主角深夜加班回家,会先去婴儿房看一眼熟睡的孩子,然后才回到卧室,在黑暗中凝视妻子睡颜的文字。
那是他从未宣之于口的习惯。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晚晚紧张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她:“所以,在你笔下,我就是这么一个……口是心非、别扭又麻烦的人?”
苏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陆寒辰微微倾身,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写得不错。”
“很真实。”
苏晚晚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寒辰看着她呆住的模样,眼底那丝波动终于化开,成了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合上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下次,”他抱着女儿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少了几分冷硬,“把我写得好一点。至少……被尿湿袖子的情节,可以省略。”
说完,他抱着熟睡的女儿,转身向屋内走去,步伐沉稳。
苏晚晚独自坐在花园里,看着被他合上的电脑,脸颊滚烫,心却像被泡在温水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生气,没有觉得被冒犯,甚至……带着一丝纵容?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忽然觉得,继续写下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也许,这也是一种独特的,记录他们之间这笔“糊涂债”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