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闷。”
邬盛把面具摘了下来,随意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净。
他的脸庞在几百年的历练里已经张开,轮廓硬朗,眉眼深邃,略粗的眉毛压着眼眶,明明是很硬朗野性的长相,偏偏垂眼看人时因为眼里的水光,带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感觉。
江许弯腰探身去看他,仔仔细细打量他的脸。
邬盛别开头,哑声:“看什么?”
“你怎么长那么大了?”
男人抿了抿唇,道:“之前,我做掩月宗弟子时,其实已经有些岁数了,只是与人族的观念不同,在妖界,我那时还只是一只幼崽,阿娘见我修为久不进步,便让我去灵界历练一番。”
他的天赋其实不差的。
只是人族和妖族修炼的功法不同,所以在掩月宗时才会显得愚钝。
“后来,妖界动荡,阿娘身受重伤,修为大跌,无力操持族中事务,阿姐又无心族长之位,她们便把我叫了回来。”
然后把他扔进了那个只有被先祖认可才能进入的秘境里,一待就是五百多年。
厮杀,修炼,拼斗,日复一日,直到突破炼虚期,秘境才终于把他扔出来。
他的身躯早已长成,比从前更为高大,脸上的稚嫩已然褪去,已经有魄力,有能力去担任族长的职务。
“我一直在想你。”邬盛低头看着手上的半张面具,“我们已经五百三十四年没有见过了。但对于你来说,我们分离不过一年而已。”
可是才一年,她就把他忘记了。
江许眨眨眼,看着他眼里的泪光,不知为何忽然心虚起来,移开视线不看他。
也没有忘记吧。
他一说她不就记起来了。
江许晃了晃腿,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变得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故意的。”
“嗯。”
他却反而笑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忘了也挺好。之前的我,太幼稚了,没有什么好值得记住的。”
邬盛平静地说着听起来释然一样的话语,偏偏眼泪又流了出来,滴落在他的衣袍上。“忘了就忘了吧。你只需要记得现在的我就好了。”
江许沉默一会儿,“你哭得……”她想了想,“没有以前那么吵了。”
“我现在好歹是族长呢,嚎啕大哭像什么样子,而且……”他叹气,“这样哭好看,比较讨你喜欢,是不是?”
“嗯?”江许迟疑一秒便点头,“嗯嗯。”
邬盛失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抱歉,擅自把你带出来和我一起吹冷风。困了吗?我带你回去吧。”
“哦。”
江许从石头上跳下来,问他:“你是狼?”
“是。”邬盛也站起来,弯腰看她,“你想要我背你回去吗?就像邬冀那样。”
江许点头,听他提到邬冀,以为他要变成原型把自己驮着回去,但他却转身,背对着她蹲了下来。
江许一愣,还是趴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被他背了起来。
视野一下变高了许多,江许拍拍他的肩膀,又捏捏他的手臂肌肉,把他捏得绷紧了身子。
“小许?”
他背着她在草原里慢悠悠地走,江许扯着他鬓边的一缕辫子玩,道:“你肩膀好大。”
邬盛低声笑起来,“你能趴得舒服就行。”
“为什么你穿的衣服这么多?”
“嗯?”
江许的脸靠在他的肩上,回忆一下:“其他妖,都穿得少少的。”
“妖族民风彪悍开放,不太在意身体的裸露。”邬盛道,“至于我,我在意。”
他停住了脚步,微微侧头,看见了江许从他肩上垂落的一缕发丝,邬盛闭了闭眼,心脏跳得像是马上就要跳出胸膛。
他低声:“我的身体,只有你能看。”
别有深意的一句话,江许疑惑“嗯”了一声。
邬盛如同接受审判一样,僵硬站立着,眼眸里那缕发丝随着夜风晃晃悠悠,晃得他心慌意乱。
可是她没有给他回应。
无论是同意,亦或者拒绝,都没有。
她只是懒洋洋地把玩着他的头发,回他:“哦。”
她又这样。
她总是这样。
永远放任他人的接近,永远纵容他们的得寸进尺,又在某一刻把他们踢开,说,我不需要你。
她不需要任何人。
是他们主动向她靠去。
所以,他们的到来或者离开,对于她来说,都不重要,不过是草原上的风。
风到来时就任由它吹动衣角,离去时,风也从不会得到她的不舍和挽留。
可有可无罢了。
邬盛的眼睛被风吹得发涩,连眼泪都流不下来了。
“怎么不走了?”江许踢他一下。
邬盛恍然回神,继续往前走。
等走到了能看见房屋的距离时,邬盛看见了一道人影。
是邬冀。
少年沉默着,皱着眉,明亮的蓝色眼眸在月光下宛如琉璃剔透,上身赤裸,健壮的胸膛毫无保留的展示出来。
他也是她的风。
邬盛默然和邬冀对视几秒,忽然开口:“小许。”
江许正困倦着,趴在他肩上,蹭了蹭他,发出一声鼻音,“嗯?”
“不守男德的男人,不能要,知道吗?”邬盛淡然开口,目不斜视地从邬冀身旁路过,“那些成天袒胸露乳的,身子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了去摸了去,你应该玩些更好更新鲜的。”
邬冀伸出的要去抓江许的手停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哥哥。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江许侧着头,没看到另一边的邬冀,“你说谁?”
“邬冀。”邬盛毫不避讳地直呼其名。
“哦。”江许道:“他好看。”
“……你还真想玩他啊。”邬盛的声音平静。
“我要把他绑架走。”
“绑去哪?”
“掩月宗。”江许撑着他的肩膀直起身,去摘腰上的玉佩,在邬盛面前晃了晃,尾音上扬:“我是好人长老。”
“好人长老,你现在是长老了啊,也是,你已经化神了,该当长老了。小许好厉害啊。”邬盛笑着,目光看着玉佩上的字,“这不像宗门的令牌制式,是谁送你的?连秋越?”
得到了夸夸,江许心满意足地又把玉佩戴回去,“不是。是闵弘懿。”
“……居然是他啊。”邬盛道。
“你记得?”
“掌门的大徒子,虞意容祁玉书的大师兄,对吧?”
江许点头,手伸到他面前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记忆力挺好,五百年了还记得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