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的来信,让李默清晰地看到了水下涌动的暗流。
他按捺住所有的思绪,一边按照既定方略,有条不紊地经营安西,整军备武,安抚归附,发展生产;一边更加密切地关注着来自长安的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他给李靖的回信送出约半月后,一支规模不大但规格极高的朝廷使团,在数百名禁军精锐的护卫下,抵达了磐石堡。
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代表着大唐帝国中枢的威严。
为首的正使,乃是礼部侍郎崔敦礼,一位以学识渊博、处事圆滑着称的中年文臣。
副使则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内侍省少监,姓王。
使团的到来,在磐石堡再次引起了轰动。
这意味着朝廷正式认可了安西大捷的功绩,正式的封赏即将下达。
李默率领安西文武,以隆重的礼节将使团迎入堡内。
帅府大堂,香案早已设好,气氛庄严肃穆。
崔敦礼立于香案之前,面容肃穆,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圣旨,用抑扬顿挫的声调,朗声宣读:
“制曰:咨尔安西副都护、云麾将军李默,忠勇性成,韬略世罕。统御雄师,远征绝域。克鹰娑之险隘,破金微之强胡。扬国威于万里,开疆土于西极。厥功至伟,朕心甚慰!”
“兹特晋尔为镇军大将军(从二品武散官,地位尊崇),封爵谯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赐绢帛三千匹,黄金五百两,以示褒奖!”
“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从优议叙,一应封赏,另行下达。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大堂之内,所有安西文武,包括李默在内,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带着激动与荣耀。
镇军大将军!谯县公!
这封赏不可谓不重。
镇军大将军虽是散官,但品级极高,足以彰显其功勋与地位。
而谯县公更是实封爵位,享有食邑,这是许多将领一生难以企及的殊荣。
表面看来,皇帝李世民对他李默,依旧是圣眷正浓,恩宠有加。
隆重的接旨仪式结束后,便是例行的宴席款待。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崔敦礼作为正使,言谈风趣,引经据典,对李默及安西将士的功绩不吝赞美之词,展现出极高的交际手腕。
然而,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下,李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崔敦礼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与李默闲聊起来。
“李公(如今李默爵至县公,已可尊称),此番经略西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崔敦礼感慨道,
“如今西突厥崩析,丝路畅通,商旅往来,西域重现汉时荣光,指日可待。只是……不知李公对于这西域之长治久安,有何长远考量?”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李默,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毕竟,此地远离中原,风俗迥异,诸部杂处,非有能臣宿将,久镇于此,恩威并施,恐难真正归心,永绝边患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征询意见,但其中“久镇于此”四个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李默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举起酒杯示意,谦逊地回道:
“崔侍郎过誉了。西域能定,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默不过尽人臣本分而已。至于长治久安之策,默浅见,当以‘抚’字为先,兴文教,通商贾,施仁政,使其民知大唐之德,自当归心。至于驻守之人,自有朝廷圣心独断,陛下烛照万里,必会选派德才兼备之重臣,默岂敢妄言。”
他将功劳推给皇帝和将士,将未来人选的决定权交还朝廷,回答得滴水不漏。
崔敦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公谦冲自牧,忠心可嘉,佩服,佩服!”
宴席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
李默亲自将略显醉意的崔敦礼送回下榻的馆驿。
就在他准备告辞离开时,那位一直沉默寡言、主要负责安排使团起居琐事的副使,内侍省少监王某,却悄悄凑近了一步。
此时夜色已深,馆驿廊下只有他们二人和几名远远站定的亲卫。
王副使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神秘与讨好的表情。
“李公,请借一步说话。”
他声音细微,几乎如同耳语。
李默目光微动,点了点头,随他走到廊柱的阴影之下。
王副使左右看了看,确保无人能听见,这才对着李默,郑重地行了一个并非官场惯例的、略显古怪的揖礼,低声道:
“李公,咱家离京之前,晋王殿下特意召见,命咱家务必代他向李公问好。殿下言道,李公乃国之柱石,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实乃我大唐之福。殿下对李公,可是仰慕得紧啊。”
晋王!
李治!
李默心中猛地一凛。
李靖信中提及的皇子活动,竟然以这种方式,如此直接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如今看似年幼、在太子与魏王光芒下并不显眼的晋王,竟然已经将手伸到了西域,伸到了他的面前!
是单纯的示好拉拢?
还是别有深意?
李默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受宠若惊”与疑惑交织的神情,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王公公言重了。李某乃边塞一武夫,何德何能,竟蒙晋王殿下如此挂念?实在惶恐。”
王副使见李默没有立刻拒绝或撇清关系,脸上笑容更盛,声音也更低了几分:“李公不必过谦。殿下虽居深宫,却心系天下,尤其关注边疆安稳。殿下常说,安西稳,则河西固,河西固,则天下安。”
“李公镇守安西,功莫大焉。殿下希望,李公能一如既往,为大唐守好这西陲门户……有些事,殿下在长安,也会为李公分说一二。”
这话里的意味,就更加明显了。
“为李公分说一二”,潜台词便是可以在朝中为他说话,替他抵挡那些“功高震主”的非议。
而代价呢?
代价或许就是,他李默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向这位晋王殿下靠拢。
李默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
“殿下厚爱,默感激不尽。请王公公回禀殿下,默身为唐臣,守土安民,乃分内之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亦不负殿下期望。”
他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态度恭敬,言语间给了对方足够的想象空间。
王副使显然对李默的反应颇为满意,笑着点了点头:
“李公忠心,咱家定当如实回禀殿下。天色已晚,李公连日操劳,还请早些歇息。”
“王公公也请早些安歇。”
李默拱手告辞,转身离开了馆驿。
走在返回帅府的路上,夜风清冷,吹散了几分酒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裂土封赏?
不,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政治试探与拉拢。
皇帝用高官厚爵稳住他,安抚他,或许也带着一丝考察。
朝中的势力,则通过使者的话语,试探他是否有长期经营西域、成为“西北王”的野心。
更棘手的是,夺嫡的漩涡已经开始向他蔓延。
晋王李治,这个在历史记载中最终胜出的皇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就展现出了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和行动力!
他派人私下示好,是看出了自己的价值,想要提前投资?
还是得到了其母族长孙氏或其他势力的指点?
接受晋王的橄榄枝,或许能暂时缓解朝中的部分压力,但无疑也将自己绑上了晋王的战车,彻底卷入凶险的夺嫡之争。
拒绝?
则可能同时得罪这位潜力无限的皇子,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支持力量,让自己在朝中更加孤立。
这看似荣耀的封赏背后,实则是一个进退维谷的险局。
李默抬头,望向夜空中的点点寒星。
长安的风,已经吹到了西域。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既要让朝廷放心,又不能完全自废武功;
既要应对皇子的拉拢,又不能轻易站队,引火烧身。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让安西变得更加强大,更加稳固。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拥有更多周旋的余地,才能让那些觊觎者和猜忌者,不敢轻举妄动。
他加快脚步,向帅府走去。
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
而对于那位王副使传递的“晋王问候”,他需要好好思量,如何给出一个既不明确依附、也不断然拒绝的,最稳妥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