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的赐邸,算不得顶级豪奢,却也是三进院落,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足以匹配一位县公的身份。
对于习惯了安西大漠孤烟、军营号角的李默而言,这精致却逼仄的宅院,更像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每日清晨,他按时前往兵部“参赞军机”。
所谓的“参赞”,实则如同顾问,并无具体职司,多是翻阅一些过往的邸报、陈旧的档案,或者旁听一些无关痛痒的军事讨论。
兵部的官员们,上至尚书、侍郎,下至主事、令史,对他这个“空降”的县公,态度各异。
有表面恭敬,实则疏远的;
有冷眼旁观,暗自揣测的;
也有少数年轻气盛、崇拜其战功,试图上前请教的。
李默对此一概泰然处之。
他谨守“参赞”的本分,不多言,不妄议,对于请教者,也只就具体的、公开的军事问题,给出一些中规中矩、引经据典的回答,绝不涉及任何安西的机密或他超越时代的见解。
他表现得像是一个被供起来的泥塑菩萨,安分守己,人畜无害。
这让许多暗中观察他,准备抓他把柄的人,感到有些失望,也有些无从下手。
表面的沉寂之下,李默的“棋局”,早已在另一条隐秘的轨道上悄然展开。
他深知,自己如今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他选择了“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他不再局限于兵部衙门,开始有选择地出席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文会、诗社,甚至是一些将门子弟组织的骑射、蹴鞠活动。
在这些场合,他不再以一个威严大将军的形象出现,而是以一个温和、博学、见闻广博的年轻勋贵身份与人交往。
他与国子监的年轻博士讨论西域的地理水文,与将作监的低阶官员探讨器械的改良思路,与户部那些负责具体核算的小吏闲聊安西与内地物产的差异,甚至与一些对格物感兴趣的世家子弟,分享一些浅显的物理、化学现象。
他从不空谈大道理,所言所行,皆立足于实际,着眼于“效用”。
他会不经意地提及安西军中推行的“标准化”带来的效率提升,会举例说明详细的地形测绘对行军布阵的关键影响,会感叹若能更精确地掌控冶火温度,或许能炼出更好的钢铁。
这些看似随意的交谈,如同散落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那些心中尚存抱负、对现状有所不满的年轻官员和学子心中。
他尤其注重结交那些出身寒微、凭借真才实学考入弘文馆和国子监,如今在各部担任底层职务的年轻人。
这些人没有深厚的背景,上升渠道狭窄,却往往更具务实精神和改革意愿,更容易接受新的思想。
李默凭借其超越时代的见识和人格魅力,很快就在这个小圈子里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许多人将他视为亦师亦友的存在,愿意与他倾谈抱负,探讨时弊。
这一日休沐,李默受邀参加一场在曲江池畔举行的、由几位中层武将子弟组织的茶会。
与会者多是些勋贵二代和部分文官子弟,气氛轻松。
席间,众人难免谈及如今长安热议的“安西强军”与“裁军”之事。
一位性情耿直的将门之后,多喝了几杯,愤然道:
“默哥儿立下如此大功,如今却被困在这长安城里,整天对着那些故纸堆,真是憋屈!要我说,就该让你继续执掌安西,看谁还敢聒噪!”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偷偷看向李默。
李默端着茶杯,神色平静,微微一笑:
“王贤弟醉了。陛下让我留在长安,参赞军机,是信重,是让我多学习,多长见识。安西之事,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心独运,非我等臣子可以妄加揣测。”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轻轻带过,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说到强军,我倒觉得,并非单指兵甲之利。我在安西时便深感,军报传递之速,物资转运之效,乃至将士识字明理之多寡,皆与战力息息相关。譬如这军报,若能设立更快捷的通道,减少中转……”
他将话题引向了军队后勤、通讯、文化教育等更基础、也更不易引起猜忌的层面,并结合安西的一些成功实践,娓娓道来,听得众人频频点头,连一些原本心存疑虑的文官子弟,也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他不在朝堂上争辩,却在潜移默化中,将自己的理念,播撒进这些未来可能执掌帝国权柄的年轻人心中。
茶会散后,李默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信步来到了位于皇城附近的弘文馆。
他如今的身份,有权借阅弘文馆和崇贤馆的部分藏书。
管理书库的,是一位名叫李淳风的年轻官员。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明亮中带着一丝沉浸于学问的专注,官阶不高,只是个从六品的校书郎。
李默却知道,此人绝非寻常。
他前世记忆中的林烽,对这个名字有着深刻的印象——唐代着名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后世传说中推背图的作者之一!
这是一个真正醉心于探索自然之理的天才。
李默没有摆出县公的架子,而是以请教学问的态度,与李淳风交谈。
起初,李淳风对这个声名赫赫的武将前来书库,还有些诧异和疏离。
但当他发现,李默并非附庸风雅,而是真的对天文、历法、算学乃至一些奇巧格物之道有着不俗的见解,甚至能提出一些他闻所未闻、却又隐隐暗合天地至理的问题时,他的态度立刻发生了转变。
两人从星象分野,谈到勾股测望,从九章算术,谈到安西军中用来计算射程的土法。
李默巧妙地将他现代数学、物理的知识,包装成自己在西域征战时的“见闻”和“琢磨”,与李淳风交流。
“李校书,我曾于西域见过一种‘千里眼’,乃是以透明水晶磨制,置于眼前,可观远物如咫尺之间,其理似乎与光线折射有关……”
“哦?竟有此事?大将军可否细说其形状、用法?”
李淳风眼睛顿时亮了,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还有,我观军中弩炮发射,石弹轨迹并非直线,而是一道弧线,其远近高低,与弩臂力道、石弹重量、仰角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固定之数理关系,若能精确计算……”
“此乃射术之本!惜乎自古皆凭经验,未有成法!”
李淳风击节赞叹,看向李默的眼神,已如同看待知己。
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忘年交。
李淳风惊叹于李默这位“武将”竟有如此广博而深邃的“杂学”造诣。
李默则欣赏李淳风不为世俗名利所困,一心探究天地奥秘的纯粹。
凭借这层关系,李默获准阅览了许多弘文馆中珍藏的、一般不对外开放的孤本典籍,其中不乏一些前代遗留的、关于机关、冶炼、水利甚至一些带有神秘色彩的方术记载。
他如同海绵吸水般,贪婪地汲取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知识,并与自己脑中的现代科学相互印证,思路愈发开阔。
这一日,他在翻阅一本前朝散佚的河洛工械图注时,手指忽然在一幅模糊的、描绘某种奇特高炉结构的插图旁停下。
旁边的注解文字残缺不全,但几个关键词引起了他的注意——“陨铁”、“地火”、“百炼精金”、“非人力所能及……”
这描述……与他从“神赐熔炉”探索队带回的信息,以及石磊研究那奇异合金碎片时的某些发现,隐隐有着呼应!
他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这“神赐熔炉”的线索,并非空穴来风,在更早的时代,就曾有过记载?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地将这一页的内容默默记下。
合上书卷,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李默走出弘文馆,看着长安城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他表面闲适,内心却无比清晰。
在这权力博弈的棋盘之外,他正悄然布下自己的棋子——播撒思想的种子,结交未来的人才,探寻古老的秘密。
这些落子,如今看来微不足道,或许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看到成效。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是一时一地的得失。
当他布下的这些暗线,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某种契机串联起来时,或许将爆发出改变时代的力量。
他回到崇仁坊的宅邸。
韩七迎上来,低声道:“大将军,安西有密信至。”
李默接过那封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信件,在灯下细细观看。
信是赵铁山和苏婉儿联名所写,用的是约定的密语。
信中汇报了安西的近况:朝廷派去的官员已开始接触军务,裁军命令已下达,正在执行,引起了一些波动,但总体尚在掌控。“预案玄武”运转正常,核心力量和技术已成功隐蔽。凉州案暂无新进展,崔御史似乎将注意力转向了核查安西与凉州之间的商贸往来。另外,苏婉儿提到,近期有一批身份不明的西域商人,对安西流出的少量“新钢”制品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正在暗中打听来源。
李默看完,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长安的软禁,安西的暗流,西域的神秘窥探……
各方势力,都在悄然动作。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这盘大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他,必须在这重重困局中,为自己,也为安西,走出一条生路。
他铺开纸张,开始给安西回信。
夜色中,崇仁坊的李宅,安静得如同寻常勋贵府邸。
唯有书房窗口透出的、持续到深夜的灯光,暗示着主人并未安寝。
一场无声的布局,在深夜里悄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