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里萧景洵白衬衫藏蓝色西裤,一副清贵公子模样。沈睿妍与他并肩而立,染着丹蔻的手指正从肩头拈起一根长发——她身着红色丝绸吊带连衣裙,肩头披着他的藏蓝色西装。
看到电梯外两人时,萧景洵的目光落在岑青紧紧被握住的手臂上。
李谦益看到老友,语气里透着熟稔:“Rhea,难怪邀请你不来,原来是有其他约会。”下午沈睿妍电话来问候,提到今晚的餐叙时她问了地址。
说完,视线从萧景洵脸上划过。虽然二人此前不曾见过面,但那张脸就是名片,只需一瞥就知。
“看来charles心情很好。”沈睿妍拽了拽肩上披着的西装,伸手按下开门键:“进来吧,去几楼?”
岑青意图后退,李谦益却不曾察觉,扶着她进去。
狭窄的空间容纳四个人略显拥挤。
岑青米色长裙裙边扫过萧景洵藏蓝色的裤脚,在精致的手工皮鞋鞋面轻晃,她低头盯着他暴起青筋的手背,清晰地感觉头顶有一道视线。
“没想到charles跟我们岑秘书这么投缘。”沈睿妍状似随意说道。
“是,岑小姐在业务上给了我很大启发。”李谦益回应得倒是大方。
岑青并不想让话题围绕着自己,萧景洵过分的安静让她局促不安。
当电梯终于到达负二层,萧景洵牵着沈睿妍跨出轿厢,那一抹红色的裙摆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时,岑青才如释重负。
岑青又多请了一周假。但她仍无法休息,工作与生活的琐事像藤蔓缠得人不得脱身。
原本想着趁热打铁,周末就约李谦益。她心里早有盘算,届时让陈默和温宁佯装来看她,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正好聊聊陈默的方案初稿。再不济也能在李谦益面前露个脸,拓展一下二人的人脉也是好的。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李谦益又出差了,岑青的打算落了空。
好在工作也并非毫无进展,老板默许后,温宁和南纺管理层的沟通一路顺畅,测试计划也顺利开展。项目组的成果得到刘毅的大力赞赏。
集团这边,岑青托杨蔓璐去打听栖梧酒店供应商框招入围的事。只是这事儿办得不顺利,栖梧酒店管理集团总裁由萧沛兼任,可他将决策权授权给分管财务的副总裁蒋哲。这位蒋总把框招工作的保密性抓得极严,想要拿到内部决议文件,简直难如登天。
无奈之下,岑青又想到了沈睿妍,可这大小姐最近既不回她信息,也不接她电话,像是故意躲着她。
思来想去,面谈成了唯一的办法。虽说周末她本不愿去萧家庄园,可如今为了南纺入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周六一早,岑永利开车载着岑青前往郊区的萧家庄园。
玻璃窗外的天湛蓝如镜,万里无云。四月的暖风裹着花香涌进车窗,初夏的热意似乎已经在悄然萌动。岑青穿宽松的薄荷绿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一件配饰也无——不然要被萧伯伯调皮的爱宠丹丹啄来啄去。
保温袋里冰着鹦鹉辅食,滋补丸用精致的盒子包着。都是给丹丹的,它现在正得宠,萧家庄园的琉璃鸟架怕是又要镀层金。
三年前,萧伯伯的爱宠还是渡鸦小黑,也是岑青帮萧景洵选的。岑青尤记得它第一次出场,立在紫檀木架上展开玄铁般羽翼的样子,十分威武。如今却像一只可有可无的野鸟,在萧家庄园以及周围的山林徘徊。
庄严肃穆的铁门上雕着缠枝莲,门口水晶似的玻璃亭里,白班值守人刚刚换岗。车轮碾过林荫道的金色晨光,卷起几片法国梧桐的绿色落叶。白楼在浮在一大片绿茵里,像一艘巨大的象牙船。远处的小农场,几只土鸡自由地在有机蔬菜丛中捉虫子。
萧老爷子宁肯守着这郊野,也不愿回市中心的小洋楼听麻将声。萧家老宅现在一直由惠淑君住着,她爱热闹,觉得萧弘杉养了鸟,性子也变孤僻了。夫妻俩已分居多年。
岑永利为了不让人觉得是故意打扰小情侣见家长,特意早早出发。
清晨的萧家庄园,佣人们正忙着洒扫,见到岑永利都恭敬地叫一声“岑叔”。
管家老杨迎上来,关心地问:“老岑,今天这么早,甜甜这脚怎么回事?”
岑永利回答:“这不听说丹丹辅食没了,我们赶紧送过来。大哥呢?”
“在后花园劝架呢,丹丹和小黑打起来了。”
两人跟着老杨进门放了鸟粮,岑青又取出一小把辅食装在小袋子里,贴身放在卫衣口袋捂着,才跟着去后花园。
一打开门就听到小黑嗷嗷叫,岑青一看就知道是丹丹在挑事,小黑虽然聪明,可性格老实。
“丹丹!”萧弘杉出声阻止红金刚鹦鹉啄大乌鸦,在它翅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转头看到岑永利三人,抱怨道:“丹丹最近越来越调皮,整天欺负小黑。”
岑永利笑着说:“这鸟精得很,知道大哥你宠它。”
萧弘杉正想接着说鹦鹉的事,目光扫到岑青,惊讶道:“甜甜,你的脚怎么了?上次见你还好好的,怎么拄上拐杖了?”
“甜甜!甜甜!”大鹦鹉听到声音,对挑衅乌鸦失去兴趣。扑闪着翅膀飞过来,落在岑青肩上,习惯性地去啄她的眼镜腿,没找到,又在耳垂上找饰品。
这鹦鹉有点重,岑青被撞得晃了两下,缩着脖子回答:“萧伯伯,那天见完您后,着急办事走路太快,把脚崴了。”说着,用手指推开丹丹的嘴,小声哄道:“丹丹别闹,我给你带辅食了。”一边说着,一边把肘拐靠在一边,艰难地去掏口袋里捂着的冰冻辅食丸。
老杨赶忙搬来一把椅子,萧弘杉说:“甜甜快坐下,你这脚肿得太厉害了。”
岑青道了谢,坐下后把辅食放在手心,丹丹又叫了一声甜甜,低头吃起来。
萧弘杉自己落座后,也招呼岑永利坐下,笑着说:“甜甜送来的辅食可真是及时,这鸟饭不好做,家里大厨都搞不定。”
岑青笑着摸摸鹦鹉的翅膀,说既然跟丹丹有缘就把以后辅食的制作全包了。
萧弘杉不知道岑青此行的目的,只当她是碰巧来送辅食,便提到萧景洵和沈睿妍也会过来,让岑青父女也留下来,人多热闹。
岑青弯弯眼睛,笑着应下。
萧景洵揽着沈睿妍来到后院时,只有岑青和老杨在,岑青正给丹丹喂瓜子。
突然俯冲下来一道黑色身影,小黑嗅觉灵敏,本来已经飞远,突然又出现在后院,一定是闻到萧景洵的味道。渡鸦翅膀扇了两下带起一阵风,爪子紧紧抓着萧景洵肩膀的黑衬衫布料。
沈睿妍被吓得不轻,立刻跳开一米远,怀里的缅因猫也炸了毛,尖叫着挣脱,利爪狠狠划破了她的胳膊,血珠瞬间渗出来。
萧景洵挥开小黑,上前一步握着沈睿妍的手低头问:“妍妍,没事吧?”他皱眉查看伤势,眼波柔软,“我看看。”
管家老杨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给丹丹新安的玩具,卸了手套走过去:“哎哟,挠破了。沈小姐,我先给您安排包扎,要不要准备狂犬病疫苗?”
沈睿妍疼得泪眼朦胧,鼻尖微红。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挽高袖子,声音带点哽咽:“不用,Lucas有定期疫苗和体检,包扎一下就行。”
岑青的瓜子壳在石桌上堆成小山,丹丹金绿的尾羽不小心一扫,瓜子壳哗啦啦落了一地。直到那对璧人的衣角消失,渡鸦也飞向山林,她才发现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印子。
花园陷入寂静。
丹丹啄她空荡荡的掌心,金喙上还沾着瓜子仁的碎屑,见再吃不到什么,便扑棱棱便往葡萄架去了,留她独对满地狼藉。
岑青恍然发现自己原来也只是最后排角落里的看客,哭泣也好喝彩也好,无人在意。
空中一声响亮的鸦叫,岑青抬头,看到小黑敛翅立在不远处的树顶上,依然威风凛凛。
她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一是让沈睿妍帮忙拿到栖梧酒店框采入围的内部材料,二是向萧景洵求一封弟弟的入学推荐信。
仔细想想,第一件事难度更大,得先试试。要是不成可以再求助萧弘杉,可他的人脉太珍贵,为了南纺入围这点小事就动用,实在不划算。所以,最好能说服沈睿妍帮忙。
人家受伤了,自己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岑青拄着拐去一楼杂物间翻找,记得那里放着一瓶百多邦喷雾。拿到喷雾,循着声音来到小厅,里面只有老杨和沈睿妍,萧景洵不知道去了哪儿,这倒方便她说话。
“杨叔,我找到一瓶百多邦喷雾。”岑青走过去把药递给老杨。
“哦,不用了甜甜,医药箱里有,沈小姐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岑青笑了笑:“那就好。”在沈睿妍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问道:“沈小姐,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沈睿妍打量她一番,没回答,反而说:“岑秘书今天打扮得很巧妙,青春洋溢,衬得我都觉得自己老了。”
岑青全当作是夸奖,回赞道:“哪比得上沈小姐天生丽质,随便穿身白衬衫牛仔裤都这么美。”又看了看沈睿妍的耳朵和脖子,提醒道:“沈小姐最好把耳饰和项链摘了,鸟类喜欢啄这些,容易受伤。要是猫在怀里,再被鸟吓到,应激了就麻烦了。”
像是配合她一般,丹丹扑簌簌飞进来,落在沈睿妍沙发扶手上,歪头看她。
沈睿妍又被吓了一跳,皱眉把鹦鹉挥开,抱怨道:“萧伯伯怎么喜欢养这畜牲,真讨厌。”
“丹丹!”岑青掏出几颗瓜子,“来吃瓜子,别打扰沈小姐。”
丹丹飞离扶手,沈睿妍嫌弃地挪远,瞥了眼岑青说:“你还挺有办法。”说完,顺手摘掉耳饰和项链交给老杨。
老杨拿着耳饰去找首饰盒,小厅里只剩下岑青和沈睿妍。
“说吧,你连着几天打微信电话,现在又来献殷勤,到底什么事?”沈睿妍用手指梳着头发,翘着腿靠在沙发上问。
“我想让南纺入围栖梧酒店的供应商短名单。”
“呵。”沈睿妍轻蔑一笑,“景洵的员工都这么拼命吗?就为了个小小的南纺业务系统改造项目,想用栖梧酒店的入围名额去换?岑秘书,这忙我可帮不了。栖梧酒店是弘杉集团文旅业务的金字招牌,供应商入围要求极其严格。南纺不过是个没落的九十年代老纺织企业,在国内连前十都排不上,我没本事帮它进短名单。”
岑青微笑着解释:“沈小姐误会了,要是南纺靠走后门入围,我也不会帮。我只是想要一些内部信息,像框招时间、流程、入围标准、往年供应商名单这些。李总很有傲气,他想靠产品硬实力堂堂正正入围。”
沈睿妍端详她半晌,说:“你说的倒也没错,charles是个挺正派的人。”接着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挑眉道:“岑秘书,不得不说你对付男人有一套,我看charles已经被你哄得服服帖帖的了。”
这话听起来不太舒服,做市场和客户搞好关系是基本技能,却被沈睿妍说得像是在勾引男人。但岑青明白,自己是来求人的,再难听也得忍着。
她委婉解释:“我在家学了不少纺织和材料知识,我家又是南纺老用户,和李总聊得投缘罢了。”接着话锋一转,“沈小姐,您之前答应过南纺项目有困难会帮忙。我只是要点内部资料,不过分吧?”
沈睿妍将发丝绕在食指尖,斜了岑青一眼,“我不想帮,我有必要为你做到这份上吗?”
“实不相瞒,我本来想找洵总帮忙,但我觉得您可能不希望我总去找他。”
沈睿妍脸色一冷,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去啊,你看他会帮你吗?”
“为什么不呢?这本来就是弘科的项目。”岑青语气平静,“而且您也说了……”她顿了一下,盯着沈睿妍说:“我对付男人很有一套,正常求助他不答应,我还有非常规手段。”
刺眼的阳光在岑青棕色的瞳仁里闪着,鸽羽般的睫毛、下垂的眼尾本应显得温驯,偏偏漏出几分与外表不符的乖戾。
“你!”沈睿妍一脸怒气,噌一下坐直身体瞪着岑青,“你脸皮可真厚。”
“做市场脸皮薄可不行。”
看沈睿妍的反应,岑青觉得自己拿捏住了她的心思。从她费尽力气把自己调离弘科起,就暴露了弱点,岑青知道她非常忌惮自己与萧景洵接触。
有了把握,岑青姿势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说:“沈小姐,说到底,我只是想把项目做好。”
沈睿妍像泄了气一样,往后一倒,深呼吸一口,“蒋哲不太好打交道,我暂时没法答应你。等我下周见了蒋哲再说。”
事情谈完,岑青的瓜子也没了,她轻轻一弹丹丹的翅膀,它便听话地飞离。
岑青拄着拐杖起身,微微颔首:“谢谢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