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砚舟告诉岑青单凭目前的证据不足以坐实沈睿妍的罪名。他需要更核心的财务数据,清晰地看到资金的实际流向。
比如云溪食业开出的发票底单,罗赛特国际和艺境传媒这两家公司的银行流水明细、财务报表、原始凭证等。他将所需的资料一一列出。
回程车上,看着罗砚舟列出的清单,岑青眉头紧锁。云溪那边,超哥肯定能想办法,但罗赛特和艺境,尤其是境外的罗赛特,这太难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再次拨通了梁律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音乐和交谈声。
梁律正在萧景洵绿湖别墅的生日宴现场。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萧景洵和他母亲,快步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喂,岑助?”梁律压低声音。
“梁律,打扰了,”岑青斟酌着措辞,问得比较隐晦,“我想请教一下,如果想查一家国外公司和一家境内关联公司的银行流水、财务报表这些内部财务数据,通常有什么办法吗?”
梁律沉默了几秒,心里忍不住想:沈睿妍啊沈睿妍,你真是太小看这位姑奶奶了。看这架势,不把你查个底朝天是绝不会罢休的。你以为踩的是一团任人揉捏的棉花,没想到踢到的是一块硬邦邦的铁板。
他装作没听懂岑青的弦外之音,公事公办地回答:“这要看具体是哪家公司了。不过岑助,实话说,这种核心财务数据,难度非常大,几乎不可能通过常规手段拿到。我个人建议……还是找洵总。也就你一句话的事儿,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才传来岑青的声音:“……不太方便找他。”
梁律无语,这两人真是……
“行吧,”他妥协了,给出了另一个名字,“周克总,你认识吧?”
“认识。”
“你直接找他也行,没区别。”
刚挂了电话,就有人笑着招呼他:“梁律,躲角落里干嘛呢?跟小女朋友煲电话粥啊?”
梁律立刻换上职业化的笑容,“哪儿啊!当和事佬呢,给一对闹别扭的小情侣。”
“哟,梁律挺热心啊!那说和了没?”那人打趣道。
梁律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没,难度过高,我可搞不定。”
两人说笑着,一起走向热闹的人群。
这边,岑青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先拨通了刘超的电话,把罗砚舟列的清单内容,以及梁律的建议讲了讲。
刘超正开车赶往绿湖别墅参加萧景洵的生日宴。
他听完岑青的话,想了想说:“青青,梁律的建议很实在。这样,晚点我抽空给老周打个电话,先跟他打个招呼。他现在人在法国,那边这会儿才早上六点,估计还在睡觉,得晚点才能联系上。”
挂了刘超的电话,岑青看到萧淼发来的信息,约她晚上七点在一家新开的素食餐厅见面。
岑青回复了“好”。
一下午,岑青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但刘超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心里明白,刘超在萧景洵的生日宴上肯定很忙,只能耐心等着。
直到傍晚,她和萧淼在约定的餐厅碰了面,刘超的消息依然没来。
一见面,萧淼便亲热地挽起岑青的胳膊。
走了两步,萧淼捏了捏她的手臂,小脸立刻皱了起来:“甜甜姐!你这胳膊怎么好像又细了一圈?挽起来跟根小棍子似的!”
她噘着嘴抱怨,“你说话不算话!我们的增重目标从五斤降到四斤,降到三斤,最后降到一斤也行!结果呢?你倒好,一斤没涨,还给我瘦了!”
岑青笑着捏了捏萧淼气鼓鼓的脸颊:“哪有那么夸张?我觉得应该还是胖了一点的,可能是你的错觉。”
“少骗我!”萧淼气呼呼地,“你肯定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好了好了,”岑青搂住她的肩膀安抚,“晚上我保证多吃点,行了吧?最近确实不太想吃荤腥,这家新开的素食正好,我现在就很有食欲。”
两人进了预订好的包厢坐下。
萧淼完全把李怡然托付的照片忘到了脑后,叽叽喳喳地跟岑青抱怨自己错过了几场偶像韩煜城的粉丝见面会,语气里满是遗憾。
岑青微笑着听,但心思还是忍不住分了一部分在手机上。
没想到,没等来刘超的信息,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跳出一条来自萧景洵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在哪?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岑青微微一怔。
不止是她,此刻在绿湖别墅花园里,刚发出这条信息的萧景洵自己,也觉得有点突兀。
生日宴,本质上还是一个大型社交场。
萧景洵从下午开始就接待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各种奉承恭维的话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到了晚上,即使是他也难免感到一丝疲惫。
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大操大办,但看到母亲今天格外高兴的样子,觉得也值了。
她特意戴了一顶漂亮的贝雷帽遮住因治疗而稀疏的头发,穿着一身合体的蓝色毛呢连衣裙,脸上似乎还化了点淡妆,一扫病容,依稀显露出从前的光彩。
今天他听到无数人称赞母亲举止优雅、容貌美丽,他知道这些赞美并非客套。
他的外祖母也曾是留过洋、有学识有见识的大家闺秀,只是后来识人不清加上家道中落。
家族兴衰是常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而他,一定要拿到这艘大船的舵,扭转颓势,带领它驶向新的征程。
晚上的家宴,气氛却有些微妙。
萧弘杉和景云裳坐在主位,萧景洵坐在父亲身边,沈睿妍坐在他母亲身边,沈睿妍的父亲沈凤义则坐在女儿旁边。
多年未见的萧弘杉和景云裳坐在一起,竟显得有些局促和不自然,像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似的。
萧弘杉不时清清嗓子,似乎想找点话说,又觉得自己不够体贴,便笨拙地给景云裳夹菜、盛汤。景云裳则微微低着头,偶尔抬手摸摸自己的贝雷帽,确保它戴得端正。
萧景洵小时候无数次幻想过父母和睦相处的画面,如今亲眼看到,心里却只觉得讽刺。
他内心毫无温情,脸色也冷,只是机械地喝着酒,越喝,越觉得这宴席索然无味。
开餐没多久,冯叔走了过来,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恭敬地递给景云裳。
景云裳一脸慈爱地接过,转向身旁的沈睿妍,温和地说:“妍妍,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我。这个,是当年你萧伯伯送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她说着,轻轻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订婚的时候,一定要戴上它。”
沈睿妍想起之前景阿姨提过要给她一个“祖传的镯子”,她还以为是景家的东西,没想到竟是萧家的。
她其实更喜欢闪耀的钻石,这种深绿色的翡翠总觉得像假的一样。
但这是萧家给的,价值连城是其次,主要是意义非凡,更是对她“准儿媳”身份的正式认可。
所以,她还是露出惊喜的笑容,高兴地接了过来:“谢谢景阿姨!谢谢萧伯伯!”
这时,主位上的萧弘杉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开口:“老三啊,东西也送了,你和妍妍也尽快选个日子,把订婚宴办了,别总拖着。”
萧景洵闻言,眼都没抬,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然后才眼皮一掀,冷冷看向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声音不轻不重地砸在餐桌上:
“等她跟你二儿子之间的牵扯彻底断干净了再说。”
一瞬间,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才还算融洽的气氛荡然无存,陷入一片死寂。
沈睿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一下子红了,充满了难堪和委屈。
沈凤义心疼女儿,顿时有些不悦。
他虽然隐约知道女儿以前和萧沛有过些来往,觉得有点理亏,但还是护短地开口:“景洵!你这说的什么话!妍妍跟老二本来就没什么,现在连他的联系方式都删干净了,你还要她怎么样?别太过分了!”
萧景洵“啪”地一声放下杯盏,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凤义,眼神冰冷得吓人:“你确定?”
他不再看任何人,冷冷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了餐厅。
“老三!你给我站住!你去哪?!”萧弘杉气得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眼看就要发作。
景云裳连忙柔声劝阻,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别生气,他就是出去抽根烟透透气,今天也确实太累了。而且年轻人嘛,吃醋吵架很正常的。景洵那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他一般见识。”
安抚完萧弘杉,她又赶紧低声安慰身边泫然欲泣的沈睿妍。
萧景洵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走到花园里坐下。
深秋夜晚的寒意阵阵袭来,但酒精和烦躁让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又闷又乱。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似乎也没能让他平静下来。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翻到通讯录里岑青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关掉了通讯录。
就在这时,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扑棱棱地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萧景洵的肩上。
是他母亲景云裳最宠爱的那只小鹦鹉“小珍珠”。
小珍珠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瞅了瞅萧景洵的脸,一点儿没感觉到危险,自顾自地用小嘴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清脆地叫了两声:“妈妈!妈妈!”
萧景洵正心烦意乱,本来想赶它走。
可听着它那稚嫩的叫声,再看看它懵懂天真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
心里的火气像是被戳了个小洞,泄掉了一丝。
“小东西。”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珍珠的脑袋,语气带着点无奈:“自己玩去,你妈今天高兴得跟个小孩似的,别去打扰她。”
小珍珠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或者只是觉得无趣,扑棱了两下翅膀,轻盈地飞走了,很快消失在花园的夜色里。
肩上的重量和聒噪消失了,花园里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刚才那点小小的插曲带来的片刻松弛也迅速消散,心头的烦闷重新占据上风。
又狠狠抽了几口烟,他再次解锁手机,点开了微信,翻到和岑青的对话框。
手指划过屏幕,里面全是许久以前的工作汇报记录。
拇指在那个空白的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很久。
最终,像是某种冲动战胜了理智,他抬手敲下了两个字,按下了发送:
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