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贾家那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虽然声响被刻意压抑在门墙之内,但那荡开的涟漪,却依旧悄然扩散,触动着某些有心人敏感的神经。前院东厢房里,阎埠贵就隐隐听到了些许不寻常的动静,但他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邻家的鸡飞狗跳上。他正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进行着一场关乎未来“投资”的精打细算。
桌上,摊开着一张干净的旧报纸,上面放着一小堆色泽尚可、香气也还算纯正的茉莉花高末。这是他用几本没什么用处的旧年历,跟走街串巷收破烂的老王头软磨硬泡换来的,自己一直没舍得喝。此刻,他正用一把小木勺,极其仔细地将这些茶叶末舀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印着“人民教育出版社”红字的旧信封里,动作轻柔,仿佛在称量金沙。每一勺下去,他心头都微微抽搐一下,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拿去鸽子市也能换几个鸡蛋呢!
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阎埠贵深谙此理。他一边包装,一边在心里反复打磨着等会儿要说的话。脸上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而审慎的光芒。
“不能再把他当傻柱看了……”阎埠贵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得叫何主任,或者雨柱……对,叫雨柱显得亲切,又不失分寸。”他回想着大会上何雨柱那沉稳犀利的表现,以及事后王主任离场时对其微微颔首的细节,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此子已非池中之物,必须尽早投资,缓和关系,至少不能成为敌人。
“就说……佩服他处理事情的手段,想跟他聊聊院里未来的管理,听听年轻人的想法……顺便,这茶叶我年纪大了,喝不了这么香的,别糟蹋了,给他尝尝……”他将准备好的说辞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保既表达了善意,又不显得过于谄媚,既抬高了对方,又隐约点出自己“老资格”的身份,留有转圜余地。
包好茶叶,揣进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阎埠贵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经过计算的步伐,走出了家门,朝着中院何雨柱家走去。
何雨柱家刚刚吃完晚饭。桌上碗筷还未及收拾,冉秋叶正抱着咿呀学语的何晓轻声哄着,何雨柱则拿着一块软布,习惯性地擦拭着心爱的茶缸。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余香和一种安宁温馨的气息。
“咚咚咚。”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何雨柱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谁会来串门?他示意冉秋叶稍安,自己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脸上堆着略显刻意笑容的三大爷阎埠贵,何雨柱更是诧异了。阎老西儿?他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哟,三大爷?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快请进,请进。”何雨柱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侧身将阎埠贵让了进来,语气客气而疏离。
阎埠贵迈进屋,目光快速而隐蔽地在屋内扫了一圈,整洁的环境,温馨的氛围,以及何雨柱脸上那不同于往日的沉稳气度,都让他心中那个“此子已变”的判断更加清晰。
“没打扰你们休息吧,雨柱?”阎埠贵笑着,自动切换了更亲近的称呼,自己在靠墙的方凳上坐下,“秋叶也在啊,孩子真乖。”
冉秋叶抱着孩子,礼貌地笑了笑,喊了声“三大爷”,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观察。
“瞧您说的,三大爷,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何雨柱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放在面前,“您喝水。找我是有什么事?”
阎埠贵没有立刻去碰那杯水,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茶叶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种“长者赐,不可辞”的和蔼笑容:“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看看。前几天得了点不错的茉莉高末,我这老头子喝了浪费,想着你们年轻人可能喜欢,就给你带过来尝尝。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何雨柱的目光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念头飞转。阎埠贵主动送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立刻联想到最近院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自己在大会上出的风头。这是……来示好的?还是另有所图?
“哎呦,三大爷,您这太客气了。”何雨柱没有立刻去拿,笑着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您自己留着喝呗。”
“诶,拿着拿着!”阎埠贵故作不悦地摆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一点茶叶而已。主要是啊,”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那天在大会上,看你处理贾张氏那事儿,真是这个!”他翘起一个大拇指,“有理有据,有章有法,最后那几句话,更是点到了要害!连王主任都对你刮目相看啊!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佩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何雨柱的反应。
何雨柱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开场锣鼓。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既不显得得意,也不过分谦虚:“三大爷您过奖了。我那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总不能平白让人泼脏水不是?主要还是厂里和街道领导明察秋毫,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不居功,把功劳往上推,阎埠贵心中暗赞,这小子确实长进了。
“实话也得会说啊!”阎埠贵顺着他的话,“经过这次事儿,我看咱们院里这股歪风邪气,也该好好刹一刹了。老易……唉,有时候就是太讲情面。”他适时地叹了口气,似乎对易中海有些不满,又似乎是在暗示何雨柱可以更有作为。
“往后啊,这院里的事儿,你们年轻人也该多出出力,多提提意见。”阎埠贵继续铺垫,“咱们院的风气,还得靠大家一起来正。我今儿来,也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咱们院以后该怎么管理才好?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把问题抛给了何雨柱,姿态放得很低,俨然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何雨柱心中冷笑,阎老西儿这是想把自己当枪使,还是想探自己的底?他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大爷,您这话说的,我可担不起。院里不是有您和一大爷、二大爷三位管事吗?你们经验丰富,德高望重,我们小辈听着就行。我这人没啥大想法,就想着把厂里工作干好,把自己家日子过安稳,不给大家添乱就行了。”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捧了三位大爷,又明确划定了自己的界限——不掺和院里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至少目前没兴趣。
阎埠贵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有些失望。他原本指望何雨柱年轻气盛,经此一役后会有些膨胀,想插手院里事务,自己便可趁机拉拢,或至少建立起一种“盟友”关系。没想到何雨柱如此沉得住气,防备心也重。
他不死心,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厂里食堂改革的事情,试图寻找共同话题或者何雨柱可能需要的“帮助”,比如是否需要他帮忙在院里协调关系,或者写写表扬信什么的。
但何雨柱的回答始终围绕着“服从厂里安排”、“做好本职工作”,对于阎埠贵暗示的“帮助”,一律以“暂时不需要,劳您费心”挡了回去。
在整个交谈过程中,何雨柱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在仔细观察阎埠贵。他注意到,当阎埠贵说到“院里歪风邪气”和“往后管理”时,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像是隐藏着什么心事,或者说,在担心着什么。那不像仅仅是来套近乎或者求结盟该有的情绪。
一番看似融洽、实则各自警醒的交谈之后,阎埠贵见实在探不出什么口风,也拉不进更近的关系,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行,雨柱,那你忙,我就先回去了。茶叶你留着喝。”阎埠贵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份热情底下,多少透出点无功而返的悻悻。
“哎,谢谢三大爷,让您破费了。您慢走。”何雨柱将他送到门口,态度依旧客气。
关上房门,何雨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装着茶叶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黄鼠狼给鸡拜年。”冉秋叶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说了一句,她虽然没怎么插话,但一直听着,看得分明。
何雨柱点点头,将茶叶随手放在柜子上:“这阎老西,精得跟猴儿似的。他今天来,绝不是送点茶叶这么简单。看我最近风头劲,想来提前下注,或者摸摸底。”
“那你打算怎么办?”冉秋叶问。
“茶叶收下,人情不欠。”何雨柱很清醒,“这种人,面上过得去就行,不可深交。他算盘打得太精,跟他走得太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算计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回想起刚才阎埠贵那一闪而过的紧张神色:“不过……我总觉得他今天好像还有点别的事,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不像他平时那么稳当。好像……在担心什么?”
这只是他一种模糊的感觉,没有任何证据。但何雨柱如今已学会不轻易放过任何细节。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最终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只要自身立得正,不怕他那些歪心思。”
然而,阎埠贵这反常的拜访和他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何雨柱的心湖,虽然未起波澜,却悄然沉底,等待着或许在某一天被再次搅动。
而在前院,回到家的阎埠贵,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次“投资”效果不佳,何雨柱的警惕和成熟远超他的预期。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提及任何关于那块残玉的事情,否则很可能弄巧成拙。
“怎么样?”三大妈关切地问。
“滑不溜手啊。”阎埠贵叹了口气,“这小子,是真成精了。往后,打交道得更小心才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块硬硬的、被破布包裹的残玉还在。贾张氏昨晚似乎在家里闹腾来着?会不会跟这玩意儿有关?阎埠贵心里那点不安,又隐隐浮现出来。
这四合院的夜晚,看似平静,却因着各怀的心思与隐藏的秘密,显得愈发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