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被他这样空洞的眼神看着,心里一阵酸楚。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只能更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假装调整输液管的速度,避开他那能将人冻结的目光。
“你……昏迷好几天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他。
“多处骨折,内脏也伤了……能醒过来,就好。”
能醒过来,就好?张青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表情,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抽搐。
醒过来,然后呢?继续面对这破碎的一切吗?
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
刘欢看着他封闭的样子,想起陶启话语里那个叫巫敏的姑娘,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替他拉了拉被角,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消毒水气味。
以及身体和心灵深处,那早已麻木却依旧存在的、巨大的空洞。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将窗外可能透进的光,将空气中可能残留的一丝暖意,将所有试图靠近的声音和目光,连同那刚刚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熟悉感,全部隔绝在外。
世界,再次沉入那片属于他一个人的、永恒的黑暗。
半个月后,所有人都出院。出院手续是张贵华过来办的。
张青拒绝了钱坤送他回公司的提议,也拒绝了去钱坤那里暂住的邀请。
回到那个他和巫敏曾经一起居住的,位于渝城一个安静高档小区的别墅。
钱坤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开车将他送到了别墅门口。
“有事打电话。”钱坤留下这句话,看着张青用钥匙打开门,身影融入那片昏暗,才叹了口气,开车离开。
别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灰尘在光线中漂浮的声音。
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那种混合了草药和清冷香气的味道。
张青站在玄关,没有开灯。
傍晚昏黄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他的目光,一点点扫过这个曾经被他称为“家”的地方。
客厅的沙发上,还随意放着她喜欢抱着的那个柔软的羽毛抱枕。
抱枕套是她选的,带着淡雅的花纹。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她没看完的一本关于各地风物志的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厨房的料理台上,擦得锃亮,仿佛下一刻,她就会系着那条碎花围裙,从里面端出热气腾腾的汤。
他甚至可以想象,她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就着阳光,仔细擦拭她那几件观花法器时的专注侧影。
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人的存在,都在疯狂地拉扯着他脑海中那些被强行封存的记忆。
他一步步,僵硬地走进客厅,如同一个闯入者,闯入了一个早已逝去的梦境。
身体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此刻心脏那如同被无数铁丝一点点勒紧、几乎要窒息的痛苦,那些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他走到沙发前,缓缓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羽毛抱枕,布料柔软,却冰凉。
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倚靠在这里时留下的温度和气息。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他拿起那个抱枕,紧紧地抱在怀里,将脸深深埋入那柔软却冰冷的织物中。
没有声音。
肩膀却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低沉的呜咽,像是受伤野兽在巢穴里舔舐伤口时发出的悲鸣。
然后,那堤坝再也无法阻挡洪水的冲击,崩溃了。
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眶中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抱枕的面料。
他不再压抑,放任自己发出破碎的、如同濒死般的痛哭声。
那哭声里,是失去母亲的巨大悲伤和无尽愧疚,是爱人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悔恨。
是所有支撑轰然倒塌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虚无。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个充满了她气息、却再也找不到她的空间里,彻底被回忆和痛苦淹没。
痛苦如同最锋利的刀片,一下下,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抱着那个抱枕,仿佛那是她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然而,浮木本身,也浸满了悲伤的海水。
他不知道这样哭了多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流干,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抽搐和胸腔里那火烧火燎的空洞感。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别墅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和死寂。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那个冰冷的抱枕,蜷缩在沙发上。
脸上的泪痕干了,紧绷绷地贴在皮肤上。眼睛又干又涩,又胀又痛。
但他感觉不到。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除了那弥漫在每一个细胞里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痛苦。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悲伤里的雕塑。
月光一点点偏移,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留下冰冷的光斑。
夜色最深的时候,他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环顾着这片漆黑的、曾经充满烟火气的空间。
哪里都没有她。
哪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在沙发上,独自一人,坐到了窗外天际泛起第一丝微弱的、灰白色的黎明之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的世界,依旧停留在那个失去一切的,漫长而冰冷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