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餐厅里,灯光温暖。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精心烹制的菜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水晶吊灯的光晕,也让整个空间充满了烟火气。
这顿饭,林曼卿吃得心不在焉,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身旁的苏瑶身上。青瓷汤匙和白瓷碗沿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
“瑶瑶,尝尝这个糖醋排骨,酸甜口儿的,你妈妈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这个虾仁滑蛋,嫩,养胃。”
“喝点汤,慢点喝,别烫着。”
林曼卿不停地给苏瑶夹菜,小小的碗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偶尔会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苏瑶嘴角的酱汁,那动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在过去的十六年里,她已经做过千百遍。
苏瑶安静地吃着,没有拒绝。外婆的爱意是如此直接而滚烫,让她无从抗拒,也……不想抗拒。她能感觉到,外婆不是在弥补,而是在重拾一种失落了太久的本能。
餐桌的另一头,气氛则相对沉静。
苏振庭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杯中是年份茅台,醇厚的酱香在空气中弥漫。他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刚从公司回来、正在玄关脱下西装外套的沈澈身上,抬了抬下巴,声音沉稳:
“阿澈,过来,陪我喝两杯。”
沈澈解开领带的动作一顿,将外套递给佣人,依言走到餐桌旁,在苏振庭身边规规矩矩地坐下。
“外公。”他低声唤道。
苏振庭“嗯”了一声,拿起酒瓶,亲自给沈澈斟了半杯。透明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晃出一圈细微的浪。
“苏家那摊子事,你是怎么安排的?”苏振庭抿了一口酒,看似随意地问道,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紧盯着沈澈,“那种人家,不配顶着苏家的名号。早点让他们从南城消失,省得污了瑶瑶的眼。”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仿佛在谈论的不是一个企业的生死,而只是拂去一件衣服上的灰尘。
沈澈握着酒杯,指尖微动,他迎上老人的目光,低声道:“瑶瑶说,想自己来了结苏家的事。”
他的语气里,没有劝阻,只有对苏瑶决定的全然尊重。
苏振庭闻言一愣,随即挑起了眉。他转头看向正被林曼卿小口喂着一盅冰糖燕窝的苏瑶,女孩的侧脸乖巧而安静,看不出任何锋芒。
可就是这副模样,让他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笑声爽朗而有力,震得桌上的杯碟都微微作响,“这性子,随了婉宁。当年她也是这副‘自己的事自己扛’的犟劲儿,谁劝都不听。”
他收敛笑意,重新转向沈澈,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不愧是我们苏家的血脉,骨头硬。”
一旁的沈屿和沈砚舟也陪着外公外婆,时不时说几句学校里的趣事,努力将这顿迟到了十六年的团圆饭,吃得更像一个真正的“家宴”。
晚饭后,林曼卿便拉着苏瑶的手,片刻不肯松开。
“瑶瑶,跟外婆去楼上,咱们说会儿悄悄话。”她不顾苏振庭略带无奈的眼神,半是央求半是宣布地说,“今晚……今晚外婆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苏瑶看着她眼中的期盼,点了点头。
客房早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换上了柔软亲肤的天丝被褥,床头还点着一盏助眠的香薰灯,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林曼卿没有说太多过去的事,只是拉着苏瑶,讲她母亲苏婉宁小时候的趣事。讲她如何爬树掏鸟窝,如何偷偷把考试不及格的卷子藏起来,又如何为了学钢琴,在琴房里一待就是一天。
苏瑶静静地听着,靠在外婆的肩头。窗外传来低低的虫鸣,夜风拂动纱帘。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漂泊了十六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安稳,而踏实。
楼下,书房。
这里的气氛与楼上卧室的温馨截然不同,空气中浮动着雪茄和旧书的混合气息,严肃而厚重。苏振庭脸上的温情早已褪去,恢复了那个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掌舵人的神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澈面前。
“看看。”
沈澈垂眸,只见文件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股权无偿转让协议》。
他翻开,瞳孔微微一缩。
“苏氏投资集团的百分之十股份,转到瑶瑶名下。”苏振庭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沈澈的指尖停在文件上,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这不仅仅是文件上标注的、市值约480亿华国币的股份。苏氏投资是苏振庭的毕生心血,是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更是苏家的根基。他一生行事强硬,权力从未旁落,如今却如此轻易地就拿出了十分之一。
“您不必如此……”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苏振庭打断了他,伸出食指,在红木书桌上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瑶瑶是苏家的根,这些是她该得的,是弥补,也是归还。但她年纪还小,性子又单纯,这么大一笔资产放在她名下,得有个人替她盯着,替她守着。”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沈澈,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这辈子,真正信得过的人不多。生意场上,一个是你的父亲沈敬言,另一个,就是你。”这番话,重如千钧。
“将来,我这把老骨头创下的苏氏投资,和你父亲一手打造的创世纪集团,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个人能一肩挑起来。”
这几乎是一种剖白式的托付。苏振庭一生独断专行,何曾与人如此推心置腹地商量过家产的未来。此刻,他不仅仅是在认可这个年轻人,更是在进行一场跨越血脉的传承交接。
沈澈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西洋座钟的滴答声。他将文件轻轻合上,推回到苏振庭面前。
“好。”他说,声音沉静而坚定,“我会替她守着。但这份协议,要等瑶瑶点头,我才会让她签字。”
他接受了这份托付,却也将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了那个此刻正在楼上安睡的女孩。
苏振庭看着他,眼中的锐利缓缓褪去,化为一丝满意的颔首。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已漫进书房,清冷的光辉洒在桌面上。
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一场关乎两个庞大家族的传承,终将在此刻,接上那最关键、也最坚实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