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龟兹印刷工坊的木门还没来得及卸下顶门的木杠,王小二就背着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猫着腰溜到了墙角。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裤脚还沾着昨晚揉胶泥时蹭的黄土,怀里揣着的检字口诀小册子被汗水浸得发皱,却死死按在胸口,像揣着能改变命运的宝贝。
“王小二!你干啥去?” 守夜的老工匠张叔从值班室探出头,揉着惺忪的睡眼,“这才刚亮,字模还没清点呢,你咋背着包袱往外跑?”
王小二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带,脸上却挤出个憨笑:“张叔,俺娘托人捎信说家里有事,让俺赶紧回去看看。俺想着先去城门口等马车,就不跟李少监辞行了,您帮俺跟他说一声呗?”
张叔打了个哈欠,没多想 —— 王小二平时总念叨家里穷,娘身体不好,这会儿急着回家也正常。他摆了摆手:“行,你路上小心点,早去早回,工坊还等着字模排版呢。”
“哎!谢谢张叔!” 王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巷口跑,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追。其实他哪是回家,昨晚半夜,一个穿着锦袍的陌生人悄悄找到他,说是长安杨国忠大人派来的密使,只要能把安西的活字技术和常用字模带回去,就赏他百两黄金,还能在长安的官办书坊里当管事,不用再干揉胶泥、刻字模的苦活。
百两黄金啊!王小二长这么大,连十两银子都没见过。他想起自己在工坊里的日子 ——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胶泥,手上磨得全是茧子,晚上还要背检字口诀到半夜,一个月才挣几文钱,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要是能去长安当管事,住大房子、穿锦袍,再也不用受这份罪,就算背叛工坊,好像也值了。
他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正靠在城墙根打盹,见他背着大包袱,立刻醒了过来,伸手拦住:“站住!包袱里装的啥?打开检查!”
王小二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锭碎银子 —— 这是密使提前给他的定金,塞到士兵手里,声音带着颤:“官爷,俺…… 俺是个货郎,包袱里装的是些针头线脑,要运到长安去卖。这点小意思,您收下,通融通融。”
士兵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笑容,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事。”
王小二松了口气,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出城门。城外的沙地上,一辆黑色的马车早就停在那里,车帘紧闭,车夫戴着个斗笠,看不清脸。他刚跑过去,车夫就掀开帘子,冷冷地说:“快点上来,别让人看见了。”
王小二钻进马车,里面坐着个穿着深色锦袍的人,正是昨晚找他的密使。密使瞥了眼他手里的包袱,伸手就要拿:“字模和口诀呢?”
“在这儿呢!” 王小二赶紧把包袱递过去,又掏出怀里的检字口诀,“三千个常用字模都齐了,口诀也背熟了,您放心,李少监他们还没发现呢。”
密使打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千个胶泥活字,每个字模上都刻着清晰的汉字,还按 “阴阳上去入” 的顺序分了类。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黄金,扔给王小二:“这是定金,到了长安,再给你剩下的九十两。记住,路上别多嘴,要是走漏了消息,你知道后果。”
王小二捧着黄金,手都在抖,连忙点头:“俺知道!俺啥也不说,就跟着您走!”
马车很快驶进沙漠,车轮碾过沙地,发出 “沙沙” 的声响。王小二扒着车窗往外看,龟兹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心里既兴奋又有点不安 —— 兴奋的是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不安的是想起李默平时对他的好,上次他揉胶泥时不小心烫伤了手,李默还特意让清虚子给他敷药,叮嘱他好好休息。
可一想到黄金和长安的好日子,这点不安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他摸了摸怀里的黄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锦袍,坐在长安书坊的管事椅上,指挥着学徒干活的场景,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而此时的印刷工坊里,李默正和工匠们一起清点字模。他拿起字盘,发现原本摆满常用字模的格子空了一大片,心里咯噔一下:“常用字模呢?昨天不是还在这儿吗?”
张叔也慌了,赶紧过来帮忙找:“昨晚是王小二值夜,他说要整理字模,让俺们先回去了。今早他说家里有事,着急走了,难道……”
“不好!他把字模偷走了!” 李默心里一沉,赶紧让人去城门口打听。没过多久,去打听的亲兵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李少监,守城的士兵说,今早看到王小二背着个大包袱,坐一辆黑色马车往长安方向去了,还塞给士兵一锭银子。”
“这个叛徒!” 赛义德一听就炸了,抓起旁边的一个胶泥活字就往地上摔,字模 “啪” 地碎成了两半,“俺早就看他不对劲!上次俺丢了块胡饼,后来在他床底下找到了!还有一次,他偷偷摸活字,被俺撞见了,还说只是看看!俺现在就去追他,把他抓回来,让他把字模交出来!”
说着,他就要去牵沙赫里二世,驴也配合地 “嗷” 了一声,刨了刨蹄子,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别追了!” 李默赶紧拦住他,“杨国忠肯定在半路上安排了人手接应,你追过去,不仅抓不到人,还可能中了他们的圈套。而且王小二知道咱们的检字口诀,就算把他抓回来,字模也可能已经被送走了。”
清虚子也皱着眉头,从药箱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些草药:“是啊,现在追也来不及了。杨国忠拿到字模和口诀,肯定会立刻在长安推广活字印刷,用来印科举试卷、官文,要是他篡改内容,后果不堪设想。”
工匠们也都慌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咋办啊?咱们辛辛苦苦造的活字,就这么被他偷走了?”“以后咱们印书,岂不是要被杨国忠垄断了?”“阿依娜姑娘还等着印《金刚经》捐给寺庙呢,这可咋整?”
李默看着众人慌乱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家别慌,胶泥活字有个致命的弱点 —— 容易碎,而且烧制需要专门的工艺,温度、时间差一点都不行。杨国忠就算拿到字模,也未必能掌握核心的烧制技术,用不了多久,字模就会碎掉。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研发出比胶泥活字更好的技术,让他的胶泥活字没用!”
“更好的技术?” 赛义德停下脚步,疑惑地问,“还有比胶泥活字更好的?俺觉得胶泥活字已经够好了,又便宜又好刻。”
李默点了点头,走到工坊的角落里,那里堆着些青铜碎片和蜂蜡:“咱们用蜂蜡和青铜铸字!蜂蜡熔点低,只要加热就能融化,和青铜混合后,倒进模具里,冷却后就能成型,不用窑烧,一天能铸一千多个字。而且青铜活字坚硬耐用,不容易碎,比胶泥活字好多了!”
他拿起一块青铜碎片,递给工匠们:“你们看,这青铜比胶泥硬多了,用它铸字,印书的时候不容易变形,还能反复用,成本虽然比胶泥高一点,但效率快多了。”
工匠们接过青铜碎片,用指甲划了划,果然没留下痕迹,都兴奋起来:“这主意好!青铜活字比胶泥活字耐用,杨国忠的胶泥活字肯定比不过!”“俺现在就去准备模具,咱们赶紧铸字!”
赛义德也乐了,拍了拍沙赫里二世的头:“听见没?咱们要造青铜活字了!比王小二偷走的那些强多了!等咱们造好了,就让他知道,他偷走的只是些没用的破烂!”
驴像是听懂了,开心地 “嗷” 了一声,用头蹭了蹭赛义德的胳膊。
李默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众人,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王小二的叛逃是个危机,但也是个机会 —— 他们可以借此研发出更先进的印刷技术,不仅能保住活字印刷的核心,还能让这项技术更上一层楼。
就在这时,工坊的门被推开,高仙芝的参军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李少监,高将军让我给你带消息,杨国忠已经在长安宣扬,说活字印刷是他发明的,还请求陛下下旨,让各地书坊都用他的胶泥活字,禁止使用其他印刷技术!”
“这个杨国忠,真是厚颜无耻!” 李默气得攥紧了拳头,“看来咱们得加快速度了,必须在他的胶泥活字推广开来之前,把青铜活字造出来,揭穿他的谎言!”
赛义德撸起袖子,拿起一把锤子:“俺现在就去砸青铜!俺力气大,保证把青铜砸成小块,方便融化!”
沙赫里二世也跟着凑热闹,用蹄子踢了踢地上的青铜碎片,像是在帮忙。工坊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大家都忙着准备铸字的材料,没人再提起王小二这个叛徒 —— 在更先进的技术面前,他偷走的那些胶泥活字,已经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
李默看着忙碌的工匠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青铜活字尽快问世,不仅要保住安西的印刷技术,还要让活字印刷真正造福百姓,而不是成为杨国忠争权夺利的工具。他知道,这场技术较量,他们绝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