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镜中杀局
再次踏入马迭尔旅馆顶楼那间奢华的套房,沈飞的心境与上一次已截然不同。腿伤虽未痊愈,行走间仍带着隐痛和些许不自然的僵硬,但他已经能够脱离胡文楷的搀扶,仅凭手中的木棍,以一种相对从容的姿态行走。这细微的变化,或许能瞒过普通人,但绝逃不过岸谷那双毒辣的眼睛。
果然,在沈飞略显艰难但独立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时,岸谷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虽未言语,但那份审视的意味明显加重了几分。
“陈先生的气色,似乎比前次好了不少。”岸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的寒暄。
“托先生的福,用了些好药,这几日感觉松快了些。”沈飞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掩饰了那份刻意维持的虚弱。他不能恢复得太快,那会引起怀疑,但也不能一直是一副濒死的模样,那同样不符合常理。
岸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缠于伤势。他的目光转向茶几,那里除了那幅熟悉的《山路松声图》,还多了一个打开的红木锦盒,里面衬着明黄绸缎,放置着一面纹饰繁复、泛着幽暗青光的唐代海兽葡萄镜。
“此镜乃我近日偶得,纹饰精美,包浆古朴,更妙的是……”岸谷拿起铜镜,手指抚过镜背上凸起的海兽与葡萄缠枝纹,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在某些特定的、微弱的光线下,镜背的纹路投射到墙壁上,会形成一些……意想不到的阴影轮廓,颇有奇趣。我想着陈先生家学渊源,或对此类奇物有所见解,故而邀你共赏,或许能对破解画中玄机,有所启发。”
他将铜镜递给沈飞。
沈飞心中凛然。鉴赏铜镜是假,借机进一步试探他的深浅、甚至可能暗藏杀机才是真!这面镜子,或许本身没有问题,但岸谷借此观察他的反应、言谈举止,判断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铜镜,入手沉甸甸,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他装作仔细鉴赏的样子,借着套房内柔和的光线,观察着镜背的纹路,脑中飞速运转。
“先生所言不虚,此镜确是唐镜精品,海兽狰狞,葡萄丰硕,寓意吉祥,这铜锈青黑自然,是传世佳品。”沈飞先是以一个“懂行”的姿态肯定了镜子的价值,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确定,“至于先生所说的光影奇效……晚辈才疏学浅,倒是未曾听闻类似记载。或许……需要极其苛刻的光线条件吧。”
他没有否认可能存在的“奇效”,但将其归因于“苛刻条件”,既显得自己见识有限(符合破落户人设),又避免了立刻被要求演示的窘境。
岸谷似乎并不意外,他取回铜镜,走到落地窗前,微微调整角度,让冬日午后惨淡的阳光以极其倾斜的角度照射在镜背上。果然,对面墙壁上,原本清晰的纹路阴影开始扭曲、变形,隐约勾勒出一些模糊难辨、似兽非兽的诡异形状。
“看,是不是很有趣?”岸谷背对着沈飞,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一名侍者推着一辆精致的餐车走了进来,上面摆放着茶点和水果。而跟在侍者身后进来的,赫然是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
他终于出现了!
沈飞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对墙上光影的“好奇”与对突然闯入者的“些许惊讶”。
“医生”没有看沈飞,径直走到岸谷身边,用日语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沈飞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语:“检查……样本……结果……”
岸谷听完,微微颔首,也用日语回了一句:“知道了,稍等。”
“医生”不再说话,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般,安静地站到了一旁,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房间,最后似无意般落在了沈飞依旧靠着木棍的右腿上。
沈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审视,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人,而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他强迫自己放松,甚至故意让握着木棍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显露出伤者的无力感。
侍者摆好茶点后躬身退下。岸谷转过身,仿佛才想起介绍:“这位是旅馆的特聘医师,竹下博士。陈先生伤势未愈,若有不适,可随时请竹下博士诊治。”
“竹下博士。”沈飞微微欠身,用生硬的日语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普通人对医生的敬畏和疏离。
“竹下博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依旧没有什么温度。
岸谷似乎对这个小插曲并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铜镜和那幅画上。“陈先生觉得,这铜镜的光影之妙,与贵祖画作中隐藏的‘角度’、‘时序’之说,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将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物强行联系起来,这是在逼迫沈飞给出更具体的、甚至是可验证的说法!
沈飞感到后背再次渗出冷汗。他知道,不能再含糊其辞了,必须抛出一点更具象、但又无法立刻验证的东西,才能暂时满足岸谷,并将他的注意力从“医生”和自己腿伤的真实状况上引开。
他脸上露出努力思索的神情,目光在铜镜扭曲的光影和桌上的画作之间来回游移,仿佛真的受到了启发。
“先生这么一说……晚辈倒是想起……家父似乎提过……那显现画中真意,并非固定角度,而是……一个‘流动’的过程,如同……日月更迭,光影移形……需要……需要一面能够‘捕捉’这种流动的……‘媒介’……或许,并非寻常镜鉴,而是……而是某种……‘水镜’或者……‘冰镜’?”
他再次抛出了一个更加玄奥、需要特定“媒介”的概念——“水镜”或“冰镜”。这在北方严寒的哈尔滨,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可行性,但又极其虚无缥缈,足以让岸谷继续投入精力去“研究”,而不会立刻要求他兑现。
果然,岸谷眼中再次亮起那种充满探究欲的光芒。“水镜?冰镜?”他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显然陷入了思考。
而站在一旁的“竹下博士”,那冰冷的眼神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对这个话题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兴趣,但很快就恢复了古井无波。
沈飞知道,他再次险之又险地度过了一关。但“医生”的正式现身,以及岸谷越来越急迫的试探,都预示着,这场在镜光画影掩盖下的无声杀局,正在不断升级。
他就像走在一根越来越细的钢丝上,下方,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