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 孤岛守望
老陶在天光勉强能透过入口处藤蔓缝隙渗入些许时,悄然离去。他带走了大部分武器,只给沈飞和苏念卿留下一把手枪和少量子弹,以及那盏燃着微弱希望的煤油灯。入口被他从外部小心地重新伪装好,地下枢纽彻底沦为与世隔绝的孤岛。
黑暗与寂静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加沉重。煤油灯的火苗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跳动的心脏,光线边缘之外,是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
沈飞将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道,尽可能让自己处于一个既能观察到入口,又能兼顾整个空间大部分区域的位置。他的感官依旧高度警觉,但体内那“余烬”的低语和刺痛并未因老陶的离开而停歇,反而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愈发清晰。
苏念卿蜷缩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裹紧了沈飞脱下来给她的外衣。她没有再睡,眼睛望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光芒,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她的沉默与之前那种破碎的茫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内敛的、积蓄力量的平静。
时间在地下失去了刻度,只能凭借灯油的消耗和身体本能的疲惫来模糊估算。
不知过了多久,沈飞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火光骤然分裂成数重晃动的影子,耳边那金属震颤的嘶鸣声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额头,身体晃了晃。
“沈飞?”
苏念卿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明显的警觉。她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他。
幻觉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真实的、涔涔的冷汗和加速的心跳。沈飞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强行稳住心神,摇了摇头:“……没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
苏念卿没有被他敷衍过去。她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触碰他,但靠近所带来的细微气流和体温,却像是一种无形的锚定。
“描述它。”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冷静,不像询问,更像是一种命令式的引导。
沈飞愣了一下,看向她。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坚定,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解决问题的专注。
“描述……什么?”
“你的幻觉。”苏念卿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仿佛要看进他混乱的脑海深处,“声音,图像,感觉。越具体越好。”
沈飞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要向任何人,尤其是向状态同样不稳定的她,描述这种源自崩溃边缘的感受。那太过私密,也太过……不堪。
但苏念卿的目光不容回避。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试图抓住任何可能线索的、属于顶级特工的素养。
沉默了片刻,沈飞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声音,有时候是低沉的嗡鸣,像地底……有时候,是尖锐的噪音,像金属刮擦……最近,是高频的……嘶嘶声,像金属片在抖……”他顿了顿,继续道,“图像……物体的边缘会有彩色的光晕……有时会看到不存在的黑影移动……偶尔……会看到……面孔扭曲……”
他说得很慢,很零碎,试图将那些无法用语言完全捕捉的感觉具象化。这个过程本身就像再次经历那些折磨,他的额头渗出了更多的冷汗。
苏念卿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眼神愈发专注。直到沈飞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根据‘蓬莱’不完整档案的记载……过度催化可能导致感官信噪比失衡,大脑处理外界真实信息的能力下降,内部神经信号的‘噪音’被放大、错误解读,形成所谓的‘幻觉’。”她像是在背诵一段冰冷的实验记录,但内容却让沈飞心头剧震。
“这不是精神崩溃,是生理性的信号干扰。”她总结道,目光重新落回沈飞脸上,“你的意志力在对抗的,不是你自己的‘疯狂’,是一种……物理层面的干扰。”
物理层面的干扰……
这短短的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飞心中因幻觉而滋生的部分自我怀疑和阴霾。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坚强,是精神在重压下即将瓦解。可如果,这真的是一种可以被理解、甚至可能被对抗的“信号干扰”呢?
“有……解决办法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苏念卿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一瞬:“档案……不完整。只有现象描述和……部分失败案例的记录。”她指的是那些在催化中彻底精神错乱或脑死亡的实验体。
希望刚升起,又沉下大半。但即便如此,“物理干扰”这个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武器。它让不可名状的恐惧,变成了一个可以尝试去分析、去应对的具体问题。
“所以,”沈飞慢慢咀嚼着这个信息,眼神重新凝聚起焦点,“我需要做的,不是否定自己的感知,而是……学会更有效地区分‘信号’与‘噪音’?”
苏念卿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蹙眉,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理论……如此。但实践……很难。我自己……也……”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飞明白。她同样在对抗着大脑中那些混乱的“波纹”和记忆碎片,她提出的理论,或许也是她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的方向。
两人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压抑不同,多了一种奇异的、并肩探索未知领域的共鸣。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灯油似乎不多了。
沈飞看着那摇曳的光芒,又看了看身旁重新陷入沉默、却仿佛给了他一个支点的苏念卿。
孤岛依旧,黑暗依旧。但守望者不再孤独。他们各自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异常的信号,在这绝境之中,试图为彼此,也为自己,拼凑出一条生路。
而外界,老陶是否顺利?追兵是否已经嗅到了这地底深处的气息?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等待,变成了更加煎熬的、与时间和内在恶魔的双重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