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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洞开时,廊下红灯笼的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半明半暗的界痕。房间里还飘着未散的苦杏仁药味,混着墙角炭盆里未尽的炭火味,闷得人胸口发紧。那自称 “故交” 的中年商贾立在光暗交界处,深灰色暗纹锦袍上的云纹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 是江南云锦特有的 “暗流云” 织法,针脚细得能藏进指尖,寻常商贾绝无机会穿。他腰间系着块暗青色独山玉带,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带扣上刻着极小的回纹,是宫造局才有的样式;玉下悬着的铜铃虽被棉线固定,铃身却磨得发亮,显然随他带了许多年。

“阁下请进。” 楚曦侧身时,袖袋里的漕帮潜龙令硌得掌心发疼,那令牌是黑檀木做的,边缘包着薄铜,被她攥得久了,竟透出几分体温。青鸾站在她身后半步,袖中短剑的剑柄硌着腕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着来人的后心 —— 她能看见对方后腰处衣料的细微褶皱,那是常年束带习武才有的痕迹,绝非 “商贾” 该有的体态。

墨尘步进房内,靴底踩过地上的药渣(是白日换绷带时掉的黄芩碎末),发出极轻的 “沙沙” 声。他目光扫过榻上 “沉睡” 的沈逸,视线在对方渗血的绷带(麻布上的血渍已凝成深褐硬块)上停了半息,嘴角勾起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随即自然地落坐在桌边。木桌积着层薄灰,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留下道浅痕 —— 那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层淡茧,是常年握兵器或笔杆磨出来的,绝非只懂算盘的商人。

“林小姐是爽快人。在下姓墨,单名一个尘字。” 他声音不高,却像浸了水的棉线,缠得人耳朵发沉,“一介商贾,替主上跑腿办事。” 说罢,他抬手将桌上的空药碗往旁挪了挪,碗底的药垢清晰可见,动作间,袖口露出半枚银扣,扣面上刻着个极小的兽首,竟和刺客令牌上的图案有三分像。

楚曦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抵着桌沿,能摸到木头的纹路:“墨先生,不知贵主上是哪位?又为何对在下的行程如此关切?” 她刻意放缓语速,目光却盯着墨尘的眼睛 —— 那双眼亮得像寒星,却深不见底,说话时瞳仁几乎不转,显然极擅掩饰情绪。

墨尘笑了,手指在空碗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均匀得像打更:“小姐觉得,凭王副将派的这十几名残兵 —— 比如那个左胳膊缠绷带的小子,刀都握不稳了还硬撑 —— 加上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女,能安然护送您和沈将军回京城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些,“昨夜荒谷之事,恐怕只是开胃小菜。太后娘娘…… 或者说,如今的皇后娘娘,她的人,可不会轻易罢休。前方路途,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他说 “皇后” 二字时,指尖的节奏顿了半拍,楚曦瞬间攥紧了袖袋里的令牌,木牌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后背的冷汗已浸湿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所以呢?”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贵主上能提供更好的路径?还是更强的护卫?代价又是什么?”

“小姐果然聪慧。” 墨尘赞许地点头,从怀里掏出块折叠的麻纸,展开时能看到上面用炭笔标注的路线,墨迹还带着点潮意,“主上能为您安排一条密道,从野马集往南,走黑风岭的栈道,直抵州府官驿,避开所有明哨。还能确保你们‘顺利’面圣 —— 只要沈将军伤愈回京后,在某些‘恰当’的场合,比如朝堂议军时,保持沉默,或者…… 说几句‘恰当’的话。”

楚曦的心猛地一沉,目光扫过麻纸上的 “黑风岭” 三字,那处被圈了个红圈,旁边还写着个极小的 “哨” 字。她能想象出栈道的样子 —— 窄得只能容一人过,下面是万丈深渊,风一吹就晃。“沈将军是军人,只忠于陛下和朝廷。他的去留言行,岂是我一个小小医女能左右的?” 她伸手去端桌上的凉茶杯,指尖却抖了下,茶水溅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墨尘的笑淡了些,眼神冷得像冰:“林小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您能为沈将军冒死北上,连漕帮赵三爷的‘潜龙令’都能拿到 —— 那令牌内侧刻着‘江’字,是赵三爷亲赐的亲信标记,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的。您的‘能量’,恐怕不止于医术吧?”

这话像根针,扎得楚曦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内侧,那枚令牌的 “江” 字确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凉得她打了个寒噤:“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也要等沈将军清醒后才能定夺。”

墨尘站起身,掸了掸锦袍下摆 —— 那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可以。明日午时之前,给我答复。客栈东街第三家茶馆,门口挂着蓝布帘,伙计左眼角有颗痣,自会接应。”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扫过房梁(那里藏着青鸾提前放的哨鸽),“提醒小姐一句,太后的人马,最迟明晚便能到。他们的马快,箭囊里装的是淬了‘牵机’的箭,中者半个时辰便会全身抽搐而死。是合作求生,还是独自面对,您好好权衡。” 说完,他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连风都没带起多少。

墨尘一走,楚曦立刻关上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榻上,沈逸忽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得不像重伤之人 ——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点药粉,说话时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左肋的伤口,让他忍不住蹙了下眉:“他…… 不简单。那锦袍的料子,是给亲王做衣料的织造局专供,他背后的主上,至少是皇亲国戚。”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楚曦忙走过去,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他攥住 —— 他的手很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还沾着点未干的药汁。

“无碍。” 沈逸的声音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却很稳,“他想要我站队,借我的口,扳倒皇后一党。可一旦答应,我们就成了他的棋子,日后想脱身,难如登天。”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楚曦连忙扶他,将软垫垫在他背后 —— 软垫里的棉絮已有些板结,是昨夜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但…… 可以利用。”

“利用?” 楚曦愣了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能看到他下颌的胡茬,泛着青黑。

“嗯。” 沈逸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地图,是他出发前从军中带的,上面用红笔圈着官道的路线,“他既想‘合作’,短期内不会害我们。我们可以假意答应,让他提供黑风岭的消息,甚至…… 借他的眼线,盯着太后的人。同时,我们改走官道 —— 太后的人肯定以为我们会躲进深山,官道的盘查反而松。” 他指着地图上的 “清风驿”,“这里是州府直属的驿馆,驿丞是我父亲的老部下,若有变故,我们能暂避。”

楚曦凑近看地图,指尖划过 “清风驿” 三个字,能摸到纸上的折痕 —— 这张地图被他揣了快半个月,边角都磨破了。“可官道上官兵多,万一被认出来……”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沈逸咳嗽了两声,手帕捂在嘴上,展开时能看到一点暗红的血渍,“王副将给的路引是真的,上面盖着州府的印,只要不遇到皇后的死忠,盘查的兵丁不会多问。而且官道快,我们能提前三天到京城,赶在太后反应过来之前,见到陛下。”

楚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松了口气。她伸手整理了下他的绷带,麻布上的血渍已干,硬邦邦的:“好!听你的!我这就去叫江二他们准备。”

五更天的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客栈的伙计还趴在柜台上睡觉,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账本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楚曦和青鸾扶着沈逸走出房间时,廊下的红灯笼已快燃尽,灯芯的火星时不时溅出来,落在地上,瞬间熄灭。

护卫们早已在院子里集合,十二个人,九个裹着绷带。最年轻的小三子左胳膊吊在脖子上,绷带渗着黑红,他裹紧了身上的短打,打了个哈欠,嘴里的白雾在夜色里散得很快。老陈手里握着刀,刀鞘上沾着露水,冰凉的,他时不时往手心哈气,指节冻得发僵。

“都听好了!” 江二压低声音,手里的火把晃了晃,火光在众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我们改走官道,去清风驿!动作快点,别出声!”

众人点头,没人多问 —— 经历了昨夜的厮杀,他们早已对楚曦和沈逸言听计从。两个护卫扶着沈逸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时,能看到里面的驼毛毡上还沾着点刺客的血渍,泛着暗红。江二跳上马车,一甩马鞭,马打了个响鼻,马蹄沾着客栈院子里的泥,“哒哒” 地驶出了大门。

黎明前的官道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 “咯吱” 声,和马蹄的 “哒哒” 声。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落在脸上,凉得刺骨。小三子走在队伍最后,手里的刀鞘时不时碰到路边的石头,发出 “哐当” 的轻响,他连忙攥紧,生怕惊动了什么。

快到第一个盘查点时,天刚蒙蒙亮,星子还挂在天上,泛着淡白的光。盘查的兵丁有三个,穿着褪色的兵服,手里的长矛生了锈,枪头耷拉着。为首的兵丁靠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上,打着哈欠,看到他们的马车,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路引呢?”

江二递过路引,兵丁扫了一眼,看到上面的州府大印,就扔了回来:“走吧走吧,别耽误老子睡觉。”

马车驶过盘查点,楚曦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兵丁们又靠回树上,心里松了口气。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影渐渐清晰,像卧着的巨兽。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 墨尘的话还在耳边,太后的人马,说不定正在后面追。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清风驿。驿馆是青砖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枯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 作响。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青色的官服,看到沈逸的瞬间,眼睛就红了:“小将军!您怎么弄成这样!” 他是沈逸父亲的老部下,当年跟着沈老将军打过仗,看到沈逸,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楚曦和沈逸被安排在上房,房间很宽敞,木床是新打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桌上摆着晚膳:两个凉掉的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结了油花的肉汤 —— 驿馆的厨子听说沈逸是功臣,特意加了块肉。楚曦刚给沈逸换完药,把用过的绷带扔进铜盆(盆里的药汁已变成褐色),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的呵斥声。

“怎么回事?” 沈逸皱了眉,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青鸾瞬间闪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脸色骤变:“小姐!是官兵!好多!把驿馆围了!”

楚曦的心猛地一沉,她冲到窗边,顺着青鸾的目光看去 —— 院子里挤满了官兵,至少有五十人,穿着黑色的盔甲,手里的长矛闪着冷光。为首的军官满脸横肉,盔甲上的铜钉锈迹斑斑,腰间的佩刀鞘上刻着个 “李” 字,是皇后娘家的姓氏!

“奉上谕,捉拿钦犯!闲杂人等避让!给我搜!” 军官的吼声像打雷,震得窗户都在晃。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楼板 “咚咚” 作响,像是要塌了一样。“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 ——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官兵,盔甲上沾着尘土,手里的长矛尖端对着楚曦和沈逸,矛杆上还沾着路边的草屑。

“就是他!还有这个女的!拿下!” 军官指着沈逸,眼睛瞪得像铜铃,唾沫星子飞溅。

护卫们冲了进来,江二手里的刀劈向官兵,“当” 的一声,刀光在屋里闪着冷光。小三子左胳膊不能动,用右手握着断刀,往官兵的腿上砍去,却被对方一脚踹倒,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流出了血。

楚曦护在沈逸榻前,手里攥着短剑 —— 是青鸾刚递给她的,剑柄还带着青鸾的体温。她看着冲过来的官兵,心跳得像要蹦出来,脑子里飞速转着:矫诏!一定是矫诏!皇帝绝不会拿立了功的沈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像鹰唳,刺破了混乱的声响。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进来,衣袂带风,落地无声 —— 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布料是极密的锦缎,刀枪难入,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个小小的剑鞘。他手里的长剑闪着寒光,剑身是玄铁做的,剑柄缠着黑色的缠绳,一出手,剑光就像匹练,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官兵瞬间倒地,脖子上的血喷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珠。

“我看谁敢动沈将军!” 黑衣人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剑尖指着剩下的官兵,手稳得像纹丝不动。

军官又惊又怒,指着黑衣人:“你是什么人?敢阻挠公务?!”

黑衣人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块令牌 —— 是玄铁做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个金色的龙纹,龙眼里嵌着颗红宝石。他把令牌在军官眼前一晃,军官的脸色瞬间煞白,像见了鬼一样,“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参见…… 参见大人!属下有眼不识泰山!” 身后的官兵也哗啦啦跪倒一片,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滚!” 黑衣人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震得人耳朵发疼。

官兵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地上的尸体都忘了拖。驿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护卫们粗重的呼吸声,和驿丞颤抖的脚步声。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楚曦和沈逸身上 —— 那目光很复杂,有担忧,有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沉重。他抬手,缓缓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额角有一道浅疤,是当年在落鹰峡救她时留下的;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多了些,却依旧锐利;下巴的胡茬泛着青黑,带着几分风霜。

楚曦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短剑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失声惊呼:“是…… 是你?!李大哥!”

是李砚!三年前在落鹰峡救了她的军医老周的徒弟,后来听说他去了京城,进了禁军,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李砚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却带着几分苦涩:“楚姑娘,好久不见。沈将军,属下…… 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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