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土坯房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沉寂在都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黏稠的质感,缓慢地流淌。唯有几束惨淡的光线,顽强地从糊着破纸的窗棂缝隙挤进来,在满是浮尘的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映照出翻滚飞舞的微尘,给这死寂的空间带来一丝虚幻的生气。
赵煜躺在墙角那堆勉强算是铺垫的干草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嘴唇因高烧和缺水而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胸膛的起伏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喉咙里偶尔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嗬嗬声。那不知名的药露似乎暂时稳住了他崩溃的边缘,将他从死亡的悬崖边稍稍拉回了一点,但并未能击退那盘踞在他体内、熊熊燃烧的高热。他依旧深陷在昏迷的泥潭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若卿跪坐在他身旁,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将那块已经不算干净的布巾在所剩无几的清水里浸湿,拧到半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和裸露在外的手臂。水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她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下去。没有干净的饮水,没有药物,没有郎中,她所有的努力,在这严重的伤势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徒劳的物理降温和眼睁睁的等待。
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小七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后躲回巢穴的幼兽。他同样发着烧,手臂上的箭伤虽然经过简单处理,但在缺医少药和连日奔逃的消耗下,状况也并不乐观。他昏睡着,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瘦弱的身体时不时会猛地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仿佛在梦中依旧被敌人追赶。
若卿自己的状态也同样糟糕。极度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她的四肢百骸,每一次眨眼都感觉眼皮有千斤重。肩膀和手臂因为长时间支撑和搀扶赵煜而酸痛不堪,精神更是长时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尤其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看似提供了庇护却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地方。她是此刻唯一还能保持基本清醒和行动能力的人。
张老拐……这个名字如同鬼魅,在她疲惫的脑海中反复盘旋。野狼峪那个独臂、眼神精明、经营着山货行的退役老兵,他的形象与眼前这都城脚下的隐秘据点、那个看似麻木却能精准对接的车夫、以及那些仅仅凭借一个名号就能让巡城司兵卒噤若寒蝉的神秘骑士,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张看似由北境军旧部编织的网,其深度和广度,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想象。他伸出援手,背后隐藏的究竟是同袍之义,还是别有洞天?他们是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还有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扭曲飞鸟”组织,那个手段诡异的神秘道人,他们此刻潜伏在都城的哪个阴影里?王校尉落入他们手中,如今是生是死?是否正在承受非人的折磨?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思绪如同乱麻,纠缠不清,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眩晕。若卿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一些。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因为久坐而麻木的双腿传来针刺般的感觉。她开始在狭小的土坯房里缓缓踱步,脚步虚浮,尽量不发出声音。目光如同最细致的篦子,一遍遍扫过空荡、斑驳的土坯墙壁,积满灰尘、结着蛛网的房梁,以及每一个可能藏匿秘密或危险的角落。最后,她的视线落回了那堆赵煜身下,颜色暗沉、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干草上。
(感觉从深夜抵达安全屋到现在,时间在极度紧张和焦灼的等待中已过去数个时辰,赵煜伤势持续恶化,符合抽奖间隔。叮!)
(游戏分类轮盘转动中…… 类别:情报)
(具体游戏轮盘转动中…… 游戏:《极乐迪斯科》)
(道具轮盘转动中…… 获得:染血的碎布片)
(效果说明:一小块从衣物上撕扯下来的深色布料边缘,材质普通,但上面沾染了已呈褐色的血迹,布料纤维中夹杂着几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暗蓝色丝线。本身不提供直接帮助,但可能暗示了某种关联。)
就在若卿无意识地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堆干草,想看看下面是否潮湿时,她的靴尖触碰到了一个不同于干草柔软触感的硬物,似乎是什么东西被随意地、或者说是刻意地掩埋在了下面。她心中一动,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用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扒开表层的干草。
她的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小块粗糙的、带着点黏腻阴冷感的布片。它被埋在干草深处,并不显眼。
若卿将它捻了出来,凑到窗前那一道最为明亮的光束下,借着光仔细审视。这是一块深灰色的普通粗布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从什么衣物上撕扯下来的。布料本身很寻常,随处可见。但吸引她注意的是,这块布片上,沾染着几片已经干涸发黑、呈现出不祥褐色的血迹,看颜色和浸润程度,应该有些时日了。
然而,真正让若卿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的发现是——在这块布料的撕裂边缘,极其不起眼地、如同缝合线般夹杂着几丝细若游丝的纤维。它们的颜色几乎与深灰色的底色融为一体,但在光线聚焦下,若卿敏锐地辨识出,那是一种她绝不可能认错的——**暗蓝色**!
是那些“扭曲飞鸟”!
这块带着敌人痕迹的染血碎布,怎么会出现在张老拐提供的、号称绝对安全的安全屋里?!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是以前在这里藏身过的、与“怪鸟”交过手的人无意中遗落的?还是……张老拐的人,本身就和那些“怪鸟”有过接触,甚至是激烈的冲突,这块布就是战利品或是伤亡者留下的?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警告,一个标记,表明这个地点早已不再安全?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块突如其来的碎布片,都像是一滴冷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让若卿对张老拐这个唯一的、看似可靠的“盟友”的信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警惕性如同被拉满的弓弦,骤然提到了最高。他救他们,目的究竟是什么?是真的为了保护北境军的血脉和秘密,还是想将他们作为筹码,或者……他也觊觎着赵煜身上的星盘令牌,想从他们这里榨取关于“蚀”力和前朝天工院的更多秘密?
这个发现让若卿如坐针毡,方才强行压下的疲惫和眩晕感被强烈的危机感驱散。她将这块冰凉、带着不祥意味的碎布片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让她混乱而焦灼的头脑被迫冷静下来。不能完全依赖张老拐,绝对不能。必须立刻思考退路,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回到赵煜身边,再次俯身探查他的状况。手指触及的皮肤依旧滚烫,呼吸微弱得让人心慌。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的伤情刻不容缓。必须尽快联系上真正可靠的人,或者是……冒险启用之前新帝内卫通过胡德海那条线留下的、那句语焉不详的“等”字背后可能存在的渠道?可是,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他们的立场和意图,同样笼罩在迷雾之中,是与虎谋皮还是雪中送炭,犹未可知。
就在她心乱如麻,各种念头激烈碰撞之际,院外,紧贴着土坯房墙壁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年久失修的瓦片因为承重或触碰而松动的“咔哒”声。
声音虽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和若卿高度敏感的听觉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若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犹豫和杂念被瞬间抛开。她像一只感知到危险的母豹,动作轻盈而迅捷地无声窜到窗边,将自己隐藏在墙壁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窗纸上一个不起眼的破洞,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院子里,月光清冷,杂草丛生,看起来和她之前检查时并无二致,空无一人。夜风吹过,高高的杂草发出沙沙的轻响。但若卿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她死死地盯着靠近院墙根的那一片区域。那里的杂草,有极其不自然的、小范围的倒伏痕迹,与周围被风吹动的自然姿态截然不同,像是有人体重压过,并且离开时,刻意用手或工具将草扶起,试图掩饰足迹,但那细微的差别,逃不过她经过严格训练的眼睛。
有人来过!就在刚才!不是从他们进来的那扇破旧木门,而是身手敏捷地翻越了不算矮的院墙,潜入院子,在他们窗外停留窥探,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是谁?是张老拐派人来确认他们的状况和位置?还是……其他势力的窥探者?那些阴魂不散的“怪鸟”已经追踪至此?或者是新帝的暗卫,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股更深的寒意渗透了若卿的四肢百骸。这个所谓的安全屋,恐怕从他们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暴露在多方势力的目光之下。他们像是落入透明鱼缸里的鱼,自以为找到了藏身之处,实则可能早已成为别人案板上的目标,一举一动都被人窥视着。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赵煜身边,将那块染血的碎布片塞进贴身衣物最隐蔽的夹层里藏好。然后,她右手紧紧握住了冰冷的短刃,左手则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烟雾弹陶罐。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将昏迷的赵煜和沉睡的小七尽可能挡在自己的身后,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她睁大了眼睛,尽管干涩酸痛,却不敢再合上哪怕一瞬。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全力捕捉着院子内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风声的变化,远处隐约的犬吠,甚至是泥土中虫豸的蠕动……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预示着下一波危险的来临。
长夜漫漫,时间的流逝变得无比清晰,每一秒都像是在燃烧的炭火上煎熬。赵煜那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压迫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揪心。它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动着若卿全部的神经。
若卿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天一亮,必须想办法离开。必须尽快让赵煜得到有效的医治,否则他撑不了多久。必须想办法核实张老拐的真实意图,弄清楚这块碎布背后的真相。必须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局中,找到那个能够破局的关键点,否则,他们三人很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庞大都城的某个阴暗角落。
她在心中无声地祈求着,祈求着孙老头能尽快带着消息回来,祈求着能出现一丝转机。
天,快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