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混杂着草药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至关重要的清冽药香——那是从赵煜紧握在手中的空葫芦里散发出来的。陈擎的突然召见,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生的水潭,而王校尉刚刚那场险些彻底失控的爆发,更是让这潭水变得冰冷刺骨。
“殿下,您的身体……”若卿忧心忡忡,目光在赵煜苍白如纸的脸和那个空葫芦之间来回移动。这救命的物件刚刚展现了神异,此刻却也可能成为引来觊觎的祸根。
赵煜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右肩和腰肋的伤口在蚀力爆发的冲击和方才的紧张后,疼痛变本加厉。精神力的透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思考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系统物品栏里那管造型奇特的【精力剂(标准)】。它能让他暂时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陈擎面前,赢得气势上的均势。但脑海中闪过王校尉身上那狂暴的血色纹路,以及空葫芦那微弱却坚韧的清凉气息……他不能倒在这里,更不能在未知的副作用下失去判断力。
“还撑得住。”赵煜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看向张老拐和夜枭,“老拐,守好这里,护住王青。夜枭,警戒外围,若有异动,以自保为上。” 他必须保留团队的核心力量,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在若卿的搀扶下,赵煜艰难地站起身,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让他几乎咬碎牙关。他拒绝了更多的帮助,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将那个空葫芦小心地塞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能传来一丝微弱的安宁感。他走向仓房那扇简陋的木门。
门外站着两名亲兵,眼神锐利,动作却还算客气。“赵公子,请随我们来。”
穿行在永丰粮店的后院,夜色浓重,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粮囤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赵煜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更多目光,审视着,评估着。他尽力维持着步伐的稳定,不让外人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他被引至一间独立的仓房,这里被临时改成了书房的模样,陈设简单,但灯火通明。陈擎一身常服,负手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瞬间落在赵煜身上,如同鹰隼,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和姿态中读出些什么。
“赵公子,请坐。”陈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煜没有逞强,缓缓坐下,借助椅背支撑住大部分体重。“陈将军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见教?”他开门见山,没有精力客套寒暄。
陈擎走到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见教不敢当。只是关心公子伤势,以及……王校尉的情况。”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赵煜苍白的脸和因忍痛而紧绷的嘴角,“方才下面人来报,说公子居处气息躁烈,异动非常,可是王校尉他……”
果然是为了王校尉的爆发而来。赵煜心中明了,陈擎的“软禁”,监视从未放松。他甚至能感觉到,怀中的空葫芦似乎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刚才那场未遂的灾难。
“劳将军挂心。”赵煜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尽管体内气血依旧翻涌,“王青体内之力确实凶险,方才险些失控。”
“哦?险些失控?”陈擎眉峰微挑,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一些,“那为何又能平息?本将感知到那股暴戾之气骤然涌现,又诡异地消散。公子,莫非掌握了某种……克制之法?”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关键的问题来了。赵煜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实际上,他是在积攒说话的气力,剧烈的头痛和虚弱感让他几乎难以集中精神。他感觉到怀中的葫芦贴着他的皮肤,那丝微弱的清凉似乎渗入了一丝,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少许。
“是侥幸,也是……机缘。”赵煜缓缓道,他刻意没有否认,而是引导对方的思路,“偶然所得一件旧物,其残留气息,能暂缓那力量的侵蚀,方才正是靠它,勉强渡过一劫。”
“旧物?”陈擎追问,眼神锐利如刀,“何种旧物?竟有如此奇效?不知可否让本将一观?” 他的呼吸似乎都急促了一分。能克制“蚀”力的东西,其价值,足以让任何知晓“蚀”力恐怖的人疯狂。
空气瞬间凝滞。给,还是不给?
给出葫芦,意味着暴露一张可能至关重要的底牌,可能会引来贪婪,甚至杀身之祸。不给,则显得缺乏诚意,坐实了陈擎心中“需要严密管控的危险证据”的印象,甚至可能让他认为赵煜在虚张声势。
赵煜看着陈擎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灼热,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只是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陈将军是担心我等无法控制局面,反遭其噬,连累了将军?还是……更想知道,这能暂保我们性命,或许也能保其他人性命的东西,究竟为何?”
陈擎面色不变,但眼神微微闪烁,默认了这两种心思都存在。
“将军的谨慎,赵某理解。”赵煜继续道,语速缓慢却清晰,他需要每一句话都起到作用,“但将军须知,我等并非只会带来麻烦的灾星。王青是‘蚀’力侵蚀的活证,而我……”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怀中葫芦的位置,这个细微的动作暗示着“旧物”与他息息相关,“或许是目前唯一能与之稍作抗衡,并试图理解、甚至寻找掌控它途径的人。”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筹码:“那件能暂缓侵蚀的‘旧物’,便是我能力的佐证之一。它的存在,它所代表的可能性,远比将军此刻看到的‘危险’,更有价值。将军上报时,若只呈上‘危局’,而无‘解局’之望,上面的人,会如何抉择?”
陈擎的目光剧烈地闪动起来。赵煜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现实的顾虑。彻底抹除,永远是最简单省事的选择。
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陈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审慎:“公子需要什么?” 这句话,意味着他至少部分认可了赵煜的“价值”。
赵煜心中稍稍一松,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首先,王青需要更专业的医者,至少是懂得调理元气、处理能量冲突的医者。吴大夫虽好,恐力有未逮。”他提出第一个要求,这也是当前最紧迫的,“其次,我们需要关于都城近期所有异常事件,尤其是与‘蚀’力、扭曲飞鸟残党、乃至黑市特殊交易相关的消息。最后……”
他直视着陈擎,尽管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将军的‘上报’,何时能有回音?我们不可能无限期地等下去,王青……也等不起。”
陈擎沉吟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快。“医者,本将会设法。”他最终说道,“消息,可以有选择地提供。至于答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计算时间,“三日。最多三日,无论结果如何,本将会给公子一个交代。”
“好,一言为定。”赵煜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陈擎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当赵煜在亲兵搀扶下,艰难地走到门口时,陈擎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次,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赵公子,那件‘旧物’,还望妥善保管。在这都城,能救命的东西,往往也最招灾祸。”
赵煜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陈擎耳中:“不劳将军费心。福祸相依的道理,我比谁都懂。”
走出仓房,夜风一吹,赵煜浑身一颤,几乎软倒,全靠意志支撑。怀中的空葫芦贴着胸口,那丝微弱的清凉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他知道,第一轮试探结束了。陈擎看到了他们的价值,也看到了他们的危险。接下来的三天,将是决定他们能否真正在这都城的棋局中,落下第一颗子的关键。
而那个空了的葫芦,已然成为了一块沉重的、却必不可少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