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了。
天光从仓房顶棚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摇晃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陈年谷物的霉味,还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从王校尉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铁锈和腐败气息的甜腥。
时间像是凝滞的胶,粘稠而缓慢,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点点挤压着仓房里所剩无几的氧气。
王校尉的情况更糟了。他几乎不再动弹,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颜色深得发黑,像是一条条扭曲的、吸饱了血的蚂蟥趴在他皮肤下面,偶尔甚至会极其轻微地搏动一下,看得人头皮发麻。他的呼吸声变得极其细微,间隔很长,有时甚至会让人疑心那口气是不是就这么断了。
若卿几乎不敢合眼,隔一会儿就要去探探他的鼻息,或用湿布蘸点清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她贴身放着的那块冰冷金属碎片,似乎真的给了她一点支撑,让她没有在这样无望的守候中崩溃。
张老拐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狼,焦躁地在有限的空地里来回踱步,木棍点地的声音“笃笃”作响,敲得人心烦意乱。他时不时瞥一眼紧闭的仓房门,又看看气息奄奄的王校尉,独眼里全是血丝,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也不知道在骂谁。
赵煜靠墙坐着,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伤口处的疼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伴随着一阵阵发自骨髓的虚弱感。他怀里揣着空葫芦,那点微弱的清凉气息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压制,变得若有若无。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远未恢复,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陈擎约定的三天,今天是最后期限。是生是死,是继续被困还是获得转机,很快就会见分晓。
“妈的,姓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给个痛快话不行吗?”张老拐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低吼出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也在等。”赵煜的声音嘶哑,带着看透的疲惫,“等上面的意思,等更确切的消息,或者……等我们彻底失去价值,方便他处理。”
这话像冰水一样浇在众人头上。处理?怎么处理?无声无息地让他们“病故”,还是交给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
“那我们……”若卿的声音带着颤。
“等。”赵煜闭上眼,重复着这个字,但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动就是死。”
他比谁都急,王校尉命悬一线,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但他更清楚,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盲动都是自杀。陈擎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可能通往权力核心的渠道,尽管这渠道布满荆棘且随时可能反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送午饭的人来了又走,依旧是沉默,饭菜比昨天又差了些,似乎暗示着某种态度的微妙变化。没人有心思吃饭,张老拐胡乱扒拉了两口就扔在了一边,若卿更是只喝了几口水。
下午,张老拐在烦躁地踱步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骂骂咧咧地弯腰,从一堆散乱的、陈擎手下之前送来的、用来垫床脚的旧书烂纸里,扒拉出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铁盒子。盒子锈迹斑斑,边角都磕碰变形了,看起来像是装脂粉或者什么零碎玩意儿的老旧物件,不知道被遗忘了多久。
(获得物品:万能药)
(来源:《最终幻想》系列)
(效果说明:封装在特殊容器内的混合药剂,据说能解除大多数异常状态(如中毒、麻痹、混乱等)。对深层诅咒、能量侵蚀及本源创伤效果有限或无效。仅有一份。)
系统的提示音在赵煜脑海中响起。他目光投向张老拐手里那个其貌不扬的铁盒子。万能药?能解除大多数异常状态?他的心猛地一跳,但看到后面“对能量侵蚀及本源创伤效果有限或无效”的说明时,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迅速黯淡下去。王校尉的情况,显然属于“能量侵蚀”和“本源创伤”的范畴。这东西,或许能解普通的毒,但对蚀力,恐怕……
“什么破玩意儿?”张老拐晃了晃盒子,里面传来液体轻微的晃荡声,他随手就要扔开。
“拿来我看看。”赵煜开口。
张老拐递了过去。赵煜接过铁盒,入手冰凉沉重,打开卡扣,里面衬着已经发黄变脆的丝绸,嵌着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瓶子里是一种闪烁着微光的淡蓝色液体,看起来确实不凡。他小心地合上盒子,收了起来。“先留着,或许有用。”他没有解释太多,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张老拐和若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殿下说有用,那就有用吧。
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缓解紧张的气氛。随着太阳一点点西沉,仓房内的光线逐渐暗淡,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达到了顶点。
王校尉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也开始轻微地抽搐,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再次隐隐发光。
“又来了!”若卿惊呼,脸色煞白。
赵煜强撑着想要起身,却因为动作过猛牵动了伤口,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张老拐一个箭步冲过去,想按住王校尉,又怕刺激到他体内的东西。
就在这混乱关头,仓房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这边而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绝非往常送饭的守卫。
屋内的几人瞬间僵住,连王校尉那危险的躁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陈擎?
他的“交代”,来了?
是带着生路,还是……死亡的宣判?
赵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努力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袍。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他看了一眼在昏暗光线下抽搐的王校尉,又看了看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的若卿和浑身肌肉紧绷的张老拐。
“稳住。”他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短暂的寂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后,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却比任何粗暴的砸门更让人心头发紧。
赵煜示意张老拐去开门。
张老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木棍,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不止是陈擎。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全身披甲、手按刀柄的亲兵,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陈擎本人依旧是一身常服,但脸色比前两次见面更加严肃,目光扫过仓房内的景象,尤其在抽搐的王校尉和虚弱不堪的赵煜身上停留了片刻。
“赵公子,”陈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三日之期已到。本将,来给你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赵煜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请讲。”赵煜迎着他的目光,尽管虚弱,背脊却挺得笔直。
陈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侧头,对身后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名亲兵领命,快步离开。
仓房内外,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王校尉粗重而不祥的呼吸声。
赵煜的心缓缓下沉。看这架势,恐怕……凶多吉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管冰冷的【精力剂】。如果最后真的是最坏的结果,他或许只能铤而走险,赌上这条命,看能不能为若卿他们搏出一线生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离去的亲兵很快返回,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覆盖着黑布的托盘。
陈擎示意了一下。
亲兵上前,将托盘放在了赵煜面前的空地上,然后揭开了黑布。
托盘里,没有预想中的毒酒白绫,也不是什么官方文书。
那里面,只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边缘有着不规则断裂痕迹的深褐色令牌碎片,上面刻着极其繁复古老的、类似星云轨迹的图案。
另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仿佛某种皮革制成的……地图残片?
赵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令牌碎片上的图案,他太熟悉了!与他右掌融入的星盘令牌,以及意识中的定源盘,同出一源!
这是……星枢盘的碎片?!
陈擎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死寂:“陛下,想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块碎片和地图,最后深深地看着赵煜。
“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证人’,或者一个‘麻烦’。”
“找到它,带回它。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