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吓唬我吧?”
赵有繁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却未抵达眼底,像冬日湖面一层脆薄的冰。
“有繁哥真聪明。”何晴易肩膀一松,瞬间恢复了往常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清澈的眼睛里漾着无辜的光,活像一只试图蒙混过关的大型犬。
方才那片刻幽深如潭的眼神,仿佛只是灯光摇曳下的错觉。
“是我喜欢你。我才是最喜欢你的。”他在心里无声地补充:我那么迫切地渴望它们能被你吞噬、消化,好还我一身轻松。
然而念头一转,何晴易又迟疑了。如果“吞噬”这件事本身会对赵有繁的身体产生未知的影响……那还是算了吧。
毕竟,他妈在相关领域工作多年,也极少听闻真正成功的“精神力吞噬”案例。
“有繁哥,”他语气认真起来,“你之前真的没有感觉任何不舒服吗?”
“什么?”赵有繁还沉浸在方才真假难辨的对话里,一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走了,你们是打算饿死我这个老头,好继承我的遗产吗?”覃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催促。
“来了。”
何晴易的手再次探来,掌心带着不同寻常的烫意,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不由分说地覆上赵有繁的手背,紧紧牵住。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赵有繁一时怔住,竟忘了在第一时间挣脱。
待他回过神,已被那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牵引着向前。
何晴易的步幅本就大,此刻更是走得又快又急。赵有繁不得不加快脚步,略显踉跄地跟在他身侧,手腕处传来对方滚烫而坚定的温度。
“哎呀,你干嘛拽人家有繁呐。”覃快皱着眉看两人拉扯的姿势。
“没有,”何晴易立刻辩白,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些,“这叫牵手。”
“……没礼貌。”覃快哼了一声,上前不轻不重地拍开何晴易的“爪子”,随即从兜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递给赵有繁,语气缓和下来,“给,擦擦。这小子手汗重,别沾着你。”
赵有繁下意识接过那方柔软的棉帕,指尖触及的微凉让他恍然回神。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何晴易掌心的灼热,与眼前老人关切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很奇怪的感受。
何晴易真是一个让人忮忌的人。
“谢谢。”赵有繁柔柔地笑道。“回去吧,我开车。”
“再晚一点的话,覃姨他们应该要担心了。”
“走,还是有繁靠谱。”
赵有繁记性好,连导航都用不上,径直开回去了。
不出所料,覃乐已经在等了。
覃快一进门就被他闺女念叨,何晴易因此躲过一劫。
覃执目光幽幽地看向赵有繁,赵有繁摸摸衣兜里那一叠子钱。假装没有注意覃执的眼神。
幸好接下来没有出什么变故,工作量一直没有增加。赵有繁跟着覃快到处玩,何晴易就一直当小尾巴,不过有覃快在场,他不会做别的举动。最多就是话多一点。
总之赵有繁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周。
这一周没有工作的纷扰,只需跟着覃快漫无目的地穿梭于异国街巷,品尝地道美食。
在这样纯粹的放松中,赵有繁竟从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陌生老人身上,触摸到了久违的、名为“亲情”的暖意。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
那个尚在人世,却让他日夜期盼其早日离世的爷爷赵明磊。那是他活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是带给他最多创伤的施虐者。
赵有繁对赵明磊的感情复杂:在父亲锒铛入狱之前,老人也曾给予过他短暂的、真实的慈爱。
然而,过往的温情早已风化。如今,老年痴呆症对赵有繁而言,仿佛是命运为赵明磊量身定制的结局。
手机屏幕亮起,是疗养院发来的例行通知。目光扫过“病情加重”那几个字时,赵有繁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哥,你不开心吗?”何晴易顶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近,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异样。
“没有,”赵有繁按熄屏幕,语气轻快,“我很开心。”病情加重,真是……太好了。
——早点死吧。
——如果暂时死不了,那就这样在痛苦中活着吧。
无论如何,他赵有繁注定要挣脱所有阴影,奔向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这股决绝的念头让他心情豁然开朗,甚至主动伸手,揉了揉何晴易柔软的头发。
“真的吗?”
“比真金还真。”赵有繁又笑了,眼底却翻涌着何晴易无法读懂的深沉暗流。
“那……再吃一串烤肉吧?”何晴易小心翼翼地递来一串精心烤制的肉,“我刷了蜂蜜烤的。”
赵有繁没有拒绝,咬下一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丝辣味:“甜辣的。”
这时,覃执默默递来一杯温水。赵有繁有些受宠若惊:“谢谢覃总。”
“没事。”覃执回应,他脸上蹭了道黑灰,自己却浑然不觉,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冰块脸,组合出一种奇特的滑稽感。
“覃总,你脸上有灰。”赵有繁出声提醒。
“……我,算了。”覃执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淡淡道,“你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就要回去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看着他那强自镇定的背影,赵有繁忍不住轻笑。心想,这位上司的偶像包袱,还真是重呢。
“我也吃好了。”
赵有繁擦干净嘴巴,何晴易手艺居然不错,不像一个富家少爷。烤肉干香而不焦,甜辣混合得很好。
“你要回去休息吗?”
“嗯。”
“那剩下的我叫人来收拾。”
“好。”
“有繁哥,你要好好休息哦。”
“知道了。”马上分离,赵有繁对何晴易的耐心直线上升。“你也是好好休息。”
但是……赵有繁第二天就发现自己的耐心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