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昆仑断宗】
六个由惨绿鬼火与黑色火焰交织而成的巨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昆仑山的夜空之上,也烙印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剑宗弟子心头。
那冰冷的宣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瞬间将因护山大阵莫名崩碎而产生的茫然与恐惧,催化成了彻骨的冰寒。
倒计时?
不,这更像是死亡通知。
几乎就在这行字于夜空定格,光芒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呜——嗡——!”
凄厉至极、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号角声,从昆仑山外的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不是单一的号角,而是成百上千,汇聚成一股毁灭的声浪,瞬间淹没了整个昆仑山域!
与此同时,原本被月光和雪地映照得还算清朗的夜空,骤然被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邪气所笼罩!
那邪气如同活物,翻滚着,蔓延着,所过之处,月光被吞噬,星辰被遮蔽,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冰冷!
“敌袭——!!!”
凄厉的预警声终于从山门处的哨塔响起,但已经太晚了!
失去了护山大阵的庇护,剑宗如同被剥去了甲壳的巨蚌,将最柔软的血肉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早已磨利爪牙的敌人面前!
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又如同从九幽地狱爬出的恶鬼洪流,无数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覆盖着恶鬼面具、周身缠绕着阴邪气息的身影,从昆仑山外围的每一个山口、每一条隐秘小径、甚至是从某些利用邪法临时开辟的空间裂隙中,疯狂地涌了出来!
幽冥教!真的是幽冥教!
而且不是小股骚扰,是倾巢而出,蓄谋已久的全面总攻!
这些幽冥教徒显然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部分如同鬼魅般扑向山门处的哨塔和防御工事,手中造型奇特的弯刀、淬毒的弩箭、以及各种诡异的蛊虫、阴雷,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猝不及防的剑宗外围弟子,甚至连有效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便在第一时间被淹没、撕碎!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爆炸声瞬间响成一片,血腥气冲天而起!
另一部分教徒,则如同有着明确目标的猎犬,直接扑向剑宗内部的各个关键要地——藏经阁、丹房、铸剑堂、以及各位长老和真传弟子居住的院落!
他们似乎对剑宗内部的布局了如指掌,进攻路线精准而狠辣,显然内部早有细作提供了详尽的情报!
整个剑宗,在短短数十息内,便从一片死寂的震惊,堕入了烽火连天、杀戮四起的无边地狱!
“结阵!快结阵迎敌!”
“守住藏经阁!”
“丹房不能失守!”
“快去请各位长老!”
混乱中,终于有反应过来的剑宗精英弟子和执事们大声地呼喊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一道道剑光亮起,与幽冥教的邪功黑气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巨大的轰鸣。
平日里仙气缭绕的亭台楼阁,此刻成为了血腥的战场,不断有身影倒下,鲜血染红了白玉台阶和未化的积雪。
然而,失去了护山大阵的削弱和阻隔,幽冥教在人数和准备上的优势被无限放大。
更重要的是,一种深沉如渊、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正从战场的最中心,如同风暴般缓缓弥漫开来,压制着所有剑宗弟子的心神,让他们的剑意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问剑崖上。
云逸尘半跪在地,刚才捏碎那半块核引发的能量风暴几乎抽空了他的力量,也让他暂时从失控的疯狂中清醒过来。
他看着山下瞬间陷入火海与杀戮的宗门,听着那熟悉的同门发出的濒死惨叫,一股比之前被冤枉时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绝望与自责,如同毒藤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捏碎了那半块核,导致大阵崩碎,才让幽冥教如此轻易地攻了进来……
是我……亲手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唐小棠站在他身边,手持已然完全张开的机关伞,伞面流转着七彩光华,将她与云逸尘护在当中,挡住了几支流矢和爆炸的余波。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紧紧拉住云逸尘的手臂,急声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快走!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她知道,无论云逸尘是不是无辜的,一旦剑宗今夜真的被灭,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那位看守云逸尘的长老,此刻也顾不得再监视云逸尘,他面色铁青,望着山下惨状,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便化作一道剑光,冲下山去,加入了战团。
就在这极度混乱、生死一线的关头——
天空之中,那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邪气黑云,突然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向两边拨开,露出了一线被血色月光浸染的天空。
一道身影,踏着那凄艳的血月之光,如同神魔降世,一步步,从虚空之中,缓缓走下。
他赤着双足,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都仿佛凝结成一朵黑色的莲花,托住他的脚步。
他穿着一袭简单的黑色长袍,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却比深渊更加幽暗。
而最让人灵魂冻结的是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与此刻跪在问剑崖上、脸色惨白、满眼绝望的云逸尘,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他的眼神,不再是云逸尘的痛苦与迷茫,而是深不见底的幽邃,仿佛蕴藏着万古的冰霜与寂灭。
他一头长发,亦是如雪般洁白,却并非云逸尘那种失控后的惨白,而是一种天然的、带着冰冷光泽的银白,随意披散在身后,更添几分邪魅与威严。
幽冥尊者!
他果然来了!
还是以这样一种震撼人心的方式登场!
他的出现,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领域。
他所过之处,激烈的厮杀声似乎都为之减弱,无论是幽冥教徒还是剑宗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空中那道如同死亡化身的身影。
他并未看向别处,那双与云逸尘一般无二、却冰冷彻骨的眸子,自现身之初,便穿透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纷飞的战火与惨叫,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问剑崖上,那个与他容貌相同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云逸尘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在破苍剑的裂痕中窥见过类似的未来之影,但当这个与自己容貌别无二致的“幽冥尊者”真正出现在眼前,以一种俯视众生、掌控一切的姿态凝视着他时,那种源自灵魂本源的冲击与荒谬感,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引动潮汐、策划了一切、与自己有着宿命般关联的人!
幽冥尊者看着云逸尘那震惊、痛苦、难以置信的表情,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弧度中,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仿佛看到期待已久的猎物落入网中的……玩味与淡漠。
他并未开口,但那道凝视本身,便已胜过了千言万语的压迫。
云逸尘在他的目光下,只觉得呼吸困难,体内的天命之核似乎都在这同源而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气息引动下,发出了畏惧又渴望的哀鸣。
唐小棠也看到了空中的尊者,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握着机关伞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他就是……”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幽冥尊者终于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云逸尘,仿佛他已经不足为虑。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对着下方陷入苦战与火海的剑宗,对着那些拼死抵抗的剑修们,对着这片传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仙家圣地,用一种平静却足以传遍整个战场的、带着奇异磁性与冰冷质感的声音,宣判道:
“剑宗,当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的手,轻轻向下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