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野草一夜覆坟的景象,如同一个无声的警示,沉甸甸地压在唐小棠心头。
云逸尘身上发生的变化,正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影响着现实,这条“逆命”之路的前方,吉凶难料。
她将所见告知云逸尘,他听后只是沉默片刻,眼神依旧冰冷沉寂,并未多言,仿佛早已接受了自身与常理相悖的宿命。
当前首要之事,仍是获取葬剑冢的准确情报,并找到前往“流沙海·时之隙”的更详尽指引。
阿蛮的纸条和那卷古老皮卷提供了方向和目标,但具体的路径、险阻以及如何应对“时之隙”的时间混乱,依旧模糊。
唐小棠提议,或许可以前往她出身的唐门故地。
“唐门虽以机关暗器闻名于世,但核心传承同样源远流长,对上古秘辛、地理山川的记载,未必逊于剑宗。而且……”
唐小棠语气有些复杂,“唐门内部,或许还留存着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库藏。
其中,可能就有关于三绝地和神器的更完整记录,甚至是……精确的星象定位图和规避某些天然险阻的方法。”
她没有明说,但云逸尘明白,她指的是那些可能连唐门内部大多数人都无权接触的、真正核心的秘传。
如今唐门根据之前情报得知也已覆灭,返回废墟虽危险,却也是获取这些秘传的唯一机会。
云逸尘没有犹豫,点头同意。
任何能增加成功几率、减少变数的信息,都值得冒险。
两人即刻动身,离开昆仑山域,转向西南方向。
唐门故地位于蜀中一片幽深险峻的群山之中,与昆仑遥隔数千里。
一路之上,两人更加小心,凭借着唐小棠对各方势力活动规律的了解和云逸尘日益敏锐的危机直觉,避开了一波又一波或为赏金、或为“除魔卫道”的追捕者。
云逸尘的气质在长途跋涉中愈发沉淀。
他很少主动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和修炼。
那式“逆命”的雏形被他反复锤炼,虽未再出现“斩影流血”那般异象,但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对那毁灭与剥离意境的领悟,却在稳步提升。
偶尔在无人处演练时,他周身的空间都会产生极其细微的扭曲感,仿佛他自身正在逐渐成为一个不稳定的“异常点”。
唐小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
半月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唐门所在的群山。
与昆仑的惨烈悲壮不同,唐门废墟更显一种精巧的死寂。
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大多已然倾颓,但许多坍塌的断壁残垣上,依旧能看到精密的齿轮、断裂的机簧、以及各种奇形怪状、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机关零件。
无数细若游丝的金属线纵横交错,缠绕在废墟之间,有些已然断裂,有些则依旧绷紧,在风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颤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火药和某种植物毒素混合的奇特气味。
这里不像是一个被暴力摧毁的宗门,更像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关造物,在某个瞬间被强行停止了运转,然后任由时间将其锈蚀、瓦解。
“小心,”唐小棠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唐门的机关,很多即便在失去主动控制后,依旧会依靠预设的机制自行运转,甚至……会因为外敌入侵而触发更恶毒的被动反击。”
她的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前方一片看似普通的瓦砾堆中激射而出!
速度快得惊人,直取云逸尘和唐小棠周身要害!
那乌光并非弩箭,而是某种菱形的、边缘带着锯齿的金属薄片,旋转飞行,发出刺耳的破空声,轨迹刁钻狠辣!
云逸尘眼神一冷,并未拔剑,只是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留下几道残影,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所有乌光的袭击。
那些金属薄片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深深嵌入后方的石壁,发出“咄咄”的闷响,边缘处还渗出几滴黑色的、显然是淬了剧毒的液体。
唐小棠则手腕一翻,机关伞“唰”地展开,伞面流转过一层柔和光华,将射向她的几片乌光尽数挡下,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袭击并未停止。
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周围的废墟“活”了过来!
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布满淬毒铁蒺藜的陷坑;
墙壁上弹射出无数覆盖着绿色粘液的细小飞针,如同暴雨梨花;
半空中骤然张开一张由近乎透明的金属丝编织的大网,网上挂着无数铃铛和倒钩,向着两人罩落;
甚至一些散落在地的机关兽残骸,也眼中亮起红光,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挣扎着要扑上来!
一时间,两人仿佛陷入了由无数机关残骸构成的、充满杀机的死亡丛林!
唐小棠脸色发白,这些机关她大多认得,是唐门用来守护核心区域的“千机绝杀阵”的简化或变种,威力不容小觑。
她手中机关伞急速旋转,或格挡,或牵引,或直接以伞尖点破机关核心,动作行云流水,展现出深厚的唐门功底。
而云逸尘的应对则更加简单、直接,也……更加令人心惊。
他依旧没有动用断剑。
面对袭来的陷阱,他的身影如同没有实质的幽灵,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穿梭。
偶尔避无可避时,他只是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那丝灰暗的、带着剥离意味的剑意,轻轻点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
被他指尖点中的机关,无论是飞射的暗器、弹出的陷阱、还是扑来的兽骸,都在瞬间停滞,然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能量和“存在”的意义般,无声无息地瓦解、崩碎,化作最细微的尘埃,连其中的毒素和爆炸结构都来不及触发,便彻底湮灭。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删除”,将那些阻碍他的“错误”程序,从现实中直接抹去。
唐小棠看着他如同死神般闲庭信步,所过之处机关尽成齑粉,心中寒意更盛。
他的力量,越来越超出常理的理解范畴。
在云逸尘这种近乎蛮横的“清理”下,两人艰难却稳定地向着唐门深处,那处被称为“天工阁”的核心秘库所在推进。
终于,在突破了最后一道由三十六具完整机关傀儡组成的“不动明王阵”残骸后,这些傀儡在云逸尘的“逆命”剑意下,如同沙堡般接连崩塌,他们来到了一面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的黑色金属巨壁之前。
这里便是天工阁的入口。巨壁上没有任何明显的门扉或机关枢纽,只有无数细密到肉眼难辨的、如同星辰般点缀其上的微小孔洞。
“这是‘星辰锁’,”唐小棠喘息着解释道,“需要唐氏嫡系血脉,配合独门心法,引动气血共鸣,才能开启。”
她走到巨壁前,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鲜血滴在巨壁中心一处毫不起眼的凹陷处。
同时,她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古印,周身气息与那滴鲜血产生奇异的共鸣,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晦涩的音节。
随着她的施法,那滴鲜血如同活物般,迅速在巨壁上蔓延开来,沿着那些星辰般的孔洞勾勒出复杂的纹路。
整个黑色巨壁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星辰”依次亮起柔和的光芒。
片刻之后,在一阵机括转动的沉重声响中,光滑的巨壁从中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弥漫着陈旧书卷和金属气息的幽深通道。
“成功了!”唐小棠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激动。
两人踏入通道,身后的巨壁缓缓合拢。
通道尽头,是一间并不宽敞,却堆满了各种古老卷轴、金属板、以及奇异物件的密室。
这里,便是唐门真正的知识宝库。
唐小棠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密室最深处一个由万年沉香木打造的木架。
木架上只放着一物——一卷用某种不知名银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古老地图。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展开。
地图材质非凡,触手温凉,上面描绘的山川地理与当今九州大有不同,许多区域标注着早已失传的古地名。
而在地图的几个特定位置,清晰地标记着三个闪烁着微光的符号,旁边用古老的篆文标注着:
流沙海·轮回剑(西方)
归墟之眼·混沌钉(东方)
万蛊血池·天机匣(南方)
正是三绝地与三神器!
与之前那卷皮卷相比,这幅地图更加精确、详尽!
不仅标注了大致方位,更描绘出了通往三绝地的可能路径,以及路径上需要注意的天然险阻、空间异常点,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如何应对“时之隙”时间混乱、“无底渊”空间扭曲的模糊提示!
这无疑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关于寻找神器的最宝贵指引!
然而,当唐小棠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地图的背面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只见地图背面,用一种暗沉近黑的颜料,写着一行潦草却触目惊心的大字:
“勿集齐!集齐之日,轮回终启!”
那字迹,与她怀中那份记载三绝地的古老皮卷末尾的批注笔迹,一模一样!
是云逸尘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