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那句索要舍利与银铃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判决,在这被暗金色光芒笼罩的祭坛上空回荡。
他幽黑的眼眸注视着无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主宰般的意志。
在他那宏大的、以“救世”为名的计划中,李寒沙的舍利与阿蛮的银铃,不过是两枚蕴含特殊能量的、必要的棋子,是推动仪式进一步深入的优质燃料。
无名金色的虚空之眼,平静地回望着尊者。
在他的逻辑核心中,正在飞速计算着交出这两件物品的利弊。
舍利子与银铃,对他而言,本身并不具备直接的战斗价值。
舍利子内部李寒沙的残魂早已沉寂,仅剩精纯佛力;银铃更是只有那半块天命之核残留的生命印记。
将它们交出,若能加速“门”的开启,或许能更快地抵达需要“撕裂”的最终目标——无论是门后的存在,还是眼前的尊者。
数据流的分析倾向于“交出”。
他没有任何守护“遗物”的情感负担,也没有对尊者意图的怀疑——在他的认知里,意图无关紧要,结果才是唯一标准。
他缓缓抬起了那支融合了混沌钉的右手,准备探入怀中,取出那两件被索要的物品。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以一种决绝到疯狂的速度,悍然闯入了这被恐怖威压笼罩的祭坛领域!
一道灵巧却带着惨烈气势的阴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从祭坛下方某个被忽略的角落猛地窜起,不顾那足以碾碎金丹修士的幽冥死气与规则乱流,笔直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仪式能量最为狂暴的核心——那道连接着裂穹剑与苍穹巨眼的暗金色光柱,以及光柱源头,正在维持印诀的尊者!
那是一只机关鸢!
木质的骨架,金属的羽翼,上面布满了唐门特有的精巧符文与机关结构。
此刻,这些符文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烧着,透支着每一分潜力,为其提供着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冲刺动力!
而驾驶着这只机关鸢的,正是唐小棠!
她不知何时,凭借着唐门潜行匿迹的秘术,以及那被绝望和茫然激发出的最后一丝潜能,竟然穿过了层层幽冥教徒的封锁,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祭坛附近!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连她自己或许都无法清晰地回答。
或许,是因为在苗疆天坑,目睹了无名那令人心寒的蜕变与冷酷,那被剥离记忆后的巨大空洞与恐惧,让她潜意识中将一切的源头指向了与无名相似却又更显深邃恐怖的尊者?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尊者索要舍利与银铃,她虽不明具体,却能感知到那是对无名重要的东西,一种被剥夺了重要之物的、源自记忆废墟深处的痛苦与反抗本能,让她做出了这飞蛾扑火般的举动?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那片被清洗的记忆最深处,在那连天机匣都无法彻底抹杀的、灵魂最本源的地方,依旧烙印着一个模糊的、需要她去守护的执念?
那个执念,与那个银发金眸的身影有关,与那个她已叫不出口的名字有关……
她不知道。
她只是凭借着一种超越了理性、超越了恐惧、甚至超越了生死的本能,驱动着这架承载了她最后意志的机关鸢,冲向了那毁灭的源头!
“找死!”
维持着印诀的尊者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眉头微蹙,冷哼一声。
对于这只突然闯入的“虫子”,他连一丝多余的注意力都懒得给予。
环绕在他周身的幽冥死气自发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漆黑的鬼手,带着腐蚀神魂的恐怖气息,朝着那架渺小的机关鸢随手拍去!
在他看来,这一掌,足以让这只机关鸢连同里面的驾驶者,一起化为齑粉,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那幽冥鬼手即将拍中机关鸢的瞬间——
唐小棠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混杂着无尽悲伤与决然的平静。
她猛地拉动了机关鸢核心处一个从未启用过的、鲜红如血的操纵杆!
“唐门秘传·魂燃机关术!”
“嗡——!!!”
机关鸢周身所有的符文,在这一刻,不是燃烧,而是爆炸般地亮起!
连同鸢身本身的木质与金属结构,都在一瞬间被点燃,化作一团纯粹到极致、也狂暴到极致的能量光球!
这不是自爆,这是献祭!
献祭机关鸢的一切,献祭驾驶者全部的生命、灵魂、以及那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记忆!
将所有的一切,在刹那间,转化为最极致的、最决绝的毁灭性能量!
为了什么?
为了阻挡那索要的手?
为了破坏这可怕的仪式?
还是为了……保护那个或许连她自己都已遗忘的、重要的存在?
答案,已不重要。
“轰!!!!!!!!!”
那团由机关鸢与唐小棠共同化成的能量光球,以一种超越物理规则的速度,抢先零点零一息,悍然撞入了那暗金色的仪式光柱之中,撞向了光柱源头的尊者!
并非攻击尊者本身,而是冲入了那维系着裂缝开启的、精密的能量循环节点!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在震耳欲聋的能量爆炸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清晰!
那粗大的暗金色光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光芒出现了刹那的紊乱与黯淡!
天空中,那刚刚睁开三成的苍穹巨眼,也仿佛受到了干扰,那翻涌的暗金色熔岩为之一滞!
尊者闷哼一声,维持印诀的双手微微颤抖,嘴角再次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
他幽黑的眼眸中,第一次真正闪过一丝意外与怒意。
这只“虫子”,竟然真的干扰到了他的仪式!
而也就在那团由唐小棠化作的能量光球即将彻底燃烧殆尽、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刹那——
奇迹发生了。
在极致的毁灭与献祭中,在生命与灵魂燃烧到最绚烂也最残酷的顶点,那束缚着她记忆的无形枷锁,那天机匣残留的吞噬之力,被这超越了一切的力量短暂地冲开了!
无数被剥夺、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珍珠,在她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中,疯狂地涌现、拼凑!
爷爷慈祥的笑容……
李寒沙爽朗的大笑……
阿蛮明媚如阳光的容颜……
流沙海的风沙……
归墟海底的幽暗……
还有……还有……
那个少年。
那个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带着警惕与清澈目光,向她走来的少年。
那个会因她的恶作剧而无奈,会在危难时挡在她身前,会笨拙地递给她水囊的少年。
那个名字……
所有的温暖,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赖,所有构成“云逸尘”这个概念的、鲜活的、充满色彩的回忆,如同洪水决堤,瞬间淹没了她!
在这生命最后的、也是唯一清醒的瞬间,唐小棠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银发金眸、冰冷空洞的“无名”。
也看到了,深藏在这副躯壳之下的,那个她曾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少年。
两行清泪,混合着能量光屑,从她即将消散的眼眸中滑落。
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朝着那个冰冷的身影,朝着那片她刚刚找回却又要永远失去的记忆,发出了她存在于世间的、最后一声呼喊。
那声音很轻,很微弱,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穿透了轮回,清晰地回荡在无名的耳畔,也回荡在这片被暗金与死亡笼罩的天地之间:
“云……逸……尘……”
然后,光球彻底湮灭。
连同其中那道纤细而决绝的灵魂,一起,化为最细微的光点,魂飞魄散,再无痕迹。
祭坛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略微紊乱的暗金光柱,和天空中似乎凝滞了一瞬的苍穹巨眼,证明着方才那短暂而惨烈的牺牲。
无名站在原地,手中依旧握着裂穹剑。
他听到了那声呼喊。
那个……已被他献祭了的名字。
金色的虚空之眼中,数据流依旧在平稳运行,分析着仪式受干扰的程度,评估着下一步行动。
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